洪水中是肆虐的巨蛇,天空上则是驰骋的神马,体型上的悬殊差距犹如神话时代的重演,却又因二者之间微妙的反差而显出一种荒诞的对称:人造的钢铁机械正尽情地释放着暴虐的兽性,而自然的美丽生灵则表现出了不逊于人的智慧和理性,它们是相克的产物,各自代表了有悖于天性的特质,如今注定要在这片被洪水与雷霆反复洗礼的战场上,决出谁才是正确的一方。
嗅到了战争的变化,尼德霍格隐隐兴奋起来了。
巨蛇的脊椎关节从水中一节一节地抬起,往下轰然泄落亿万吨的海水,每一节都带着数层楼高的钢铁脊骨与旋转的鳞刃,像一座由齿轮与刀片构成的连绵山脉,在海面上不断攀升。数以千计的脊椎关节层层叠叠,其直径须以百米计算,每一次在洪水中翻滚,都切割出壮观而美丽的弧线,从中或许可以窥见光子态魔力在血管似的脉络中奔涌,尽情宣泄着狂暴的能量,严丝合缝的机械结构中却流露出令人惊心动魄的野性和暴虐。
猩红竖瞳如血燃烧,冰冷地锁定了天空中那道雪白色的身影。关于狩猎兽类的记忆,有时候是通过血肉传承,有时候却以冥冥的预感,出现在它的本能之中。所以它总是知道该如何战斗,如何利用自己的长处,压制敌人的弱点,如何用最简单却有效的方式获得胜利。有时候它会故意将战斗延长,宁愿与自己的主人以及体内烦人的控制者们作对,也坚持自己的战斗方式,但这往往意味着它不是在狩猎,只是享受着愚弄敌人的快感罢了。
什么样的敌人是需要慎重对待的,而什么样的敌人又值得浪费宝贵的狩猎时间,仅仅是为了满足野兽的恶意癖好,便将其生命视如玩物,将其挣扎视为余兴,悠闲地戏耍,从容地观赏呢?这当然不是通过肉眼就下定结论,或一时兴起的。就算是最恶劣的猫科生物,也知道在对方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再起玩心,又何况是最狡猾的蛇类呢?
在那之前,首先是试探。
蜿蜒的躯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动,钢铁脊椎在洪水中弯曲收紧,鳞刃切割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水雾被搅动成遮天蔽日的白幕,将整片战场笼罩其中。下一刻,巨蛇爆发出了惊人的弹跳力,竟在毫无借力的情况下凭空弹起,向着天空中的布兰迪缠绕而去。这是蛇类最古老的狩猎本能,以庞大躯体将猎物困于螺旋之内,不断收缩,直至绞杀殆尽。
但布兰迪的速度比它想象中更快。
神马如驰骋的迅雷或奔腾的闪电,于螺旋的间隙中腾跃,落蹄时轻巧无声,如落于无声的雪上,却总能精准地穿过巨蛇两节脊椎关节的缝隙处,甚至以锋锐如刀的鳞刃为踏板,高高跃起,虽然是在蜿蜒扭动的蛇背上跑动,亦如同疾驰于格兰吉尼亚大地的原野上,形容为如履平地,或许并不夸张。
蹄尖轻踏着旋转的鳞刃,雪白鬃毛在齿轮与关节的缝隙间拖曳出一道奇妙的银色弧线,像流星划过钢铁的地表。尼德霍格不断地翻滚身躯,犹如圆环不断向内收紧,试图将布兰迪甩落,或压缩它的活动空间,直至被关在自己为它精心设计的螺旋牢笼之中,犹如过去许多的敌人那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蛇的躯体一点一点地缠绕上来,在绝望中束缚至死。
但布兰迪时而高高地跃起,间不容发之际从牢笼的缝隙中穿过;时而发力冲刺,借力折返,比闪电更加迅疾,而又比流光更加诡魅,光凭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其轨迹,遑论以庞大的躯体将其困住了。被这只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的蝼蚁惹恼了,尼德霍格凶性大发,索性扭过蛇首,张开巨口便向着自己的躯体上喷吐出了混合着黑蚀雾气与猩红龙雷的炽热龙息。
钢铁之躯自然不惧龙息的侵蚀,但肉身若是被卷入其中,即便是高洁无垢的雪山神马,恐怕也难免死亡的厄运。呼吸与雷电都瞬息可至,但是,如论速度,谁又能与传说中的太阳雪媲美呢?它甚至不需要希诺给出命令,便已轻踏马蹄,在虚空中连点数次,身形飘然向后,犹如被风吹开的落叶般,从蛇首的侧面纵身跃入洪水之中,水花溅起的瞬间,身影已经没入了深水之下。
洪水之下是幽暗而浑浊的世界,巨大的钢铁蛇躯在水面下投下了一道道阴影,像沉入海中的山脉。但布兰迪在水下以同样惊人的速度游动,甚至更快,银白鬃毛在深水中如水流般散开,让它显得像是在天空中奔跑一般,优雅而又流畅。
隔着影影绰绰的海水与巨大蜿蜒的蛇躯,骑士的雪色眼瞳犹如鹰隼般锐利,锁定了蛇首之上那个燃烧的身影,法芙罗娜仍然站在独角的位置,炎发汹汹不熄地燃烧着,深红之剑的火焰令空气也为之沸腾扭曲。无论尼德霍格如何扭动脊椎,翻滚躯体,她总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骑士与她的爱马,并没有配合巨蛇发起进攻的意图。或许在她眼中,希诺身为挑战者,自然是也必须是主动出手的一方,这才符合生灵之间的斗争秩序,你见过狼王主动挑战无名的幼狼吗?所谓纷争不是毫无道理的杀戮和野蛮至极的破坏,冥冥之中它亦有自己的规则。
不过,这般姿态在希诺的眼中,又难免有几分高高在上的意味了。
一想到对方是魔女结社的最强者,而自己则是云鲸空岛的战力支柱;对方是象征着纷争的混沌王权,而自己则是象征着胜利的秩序王权;对方遵循着生灵的本能天性,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地战斗,而自己则恪守着人类界定的道德准则,曾立誓为世间的公理而战,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为宇宙最后一道防火墙的使命。双方的差异犹如与生俱来,这宿命般的对立,令向来冷静的少女骑士也不由得燃起了几分战斗的热情。
“好马儿。”她低声道,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慎重,或许也传染给了自己的爱马:“向前吧,一直向前,带我找到她!”
布兰迪长嘶一声,四蹄发力向上游去,速度越来越快,银白的身影破开水面时带出了一道笔直的水柱,整匹马如同从海洋深处射出的银白箭矢,直指尼德霍格的蛇首。希诺高举圣枪,凝聚起闪耀的星光,在枪刃上又延伸出形如新月的巨刃,因澎湃不息的魔力而溢出的星辉粒子在水珠中折射出千万道彩光,簇拥着银月似的弯弧斩向了法芙罗娜的后背。
但法芙罗娜连回头的动作都没有,深红之剑便已向后挥出,剑锋轻描淡写地挡住了星光的枪刃,两柄武器碰撞的瞬间,水柱炸裂,气浪将周围的洪水压出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就在这转瞬即分的一刹那间,两人隔着交错的枪剑对视,同样盛燃的焰色长发在狂风中飒飒扬起,在她如烈焰般灼热的眼瞳中,在她如冰雪般淡漠的眼瞳中,都看到了彼此的模样。
“不错的眼神。”法芙罗娜嗤笑,深红之剑猛然发力,竟以沛莫能御的巨力,将希诺直接弹飞出去。
感受着纷争魔女那看似纤细的肉体中却爆发出来的恐怖的力量,希诺没有选择硬扛,顺势后退,布兰迪在空中轻巧地调整姿态,避开了翻涌而至的蛇躯,随即再次发起了冲锋。这一次它选择了正面冲击,神马掠夺的轨迹笔直地划过海面,以超越视觉的速度驰骋于蛇形的牢笼之中与洪水的浪尖之上,四蹄所过之处,无论是扭曲切割的鳞刃,还是飞溅涌起的浪花,都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