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斐尔看到了那一闪。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那具悬吊在半空中的躯壳,白金色的光从掌心中涌出,像是一道被握在手中的光流。那些光流沿着他的手臂向前延伸,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缓慢旋转的光环,光环的内圈刻满了那些古老的、创世初期的混沌源符文。
"我不会让他继续在你的躯壳里待下去了。"路西斐尔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而不是对一具被挖空了的、只剩皮囊的躯壳,"我送你走。然后我会把这里的一切烧干净。"
那具躯壳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它似乎发出了一丝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只剩气音的叹息。没有人能听清楚那是什么。但路西斐尔的天蓝色眼眸在那一瞬垂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某处他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然后他推掌向前。白金色的光环从光环中脱离,笔直地飞向那具悬吊在半空中的躯壳,在接触到它胸口的裂缝时骤然炸开——不是爆炸,是绽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白金色莲花,将周围所有的暗红色光芒都逼退了。光芒从萨麦尔胸口的裂缝中涌入,沿着那些悬吊的黑色丝线向上蔓延,将整个空洞的穹顶都照亮了一瞬。
那具躯壳的灰色眼眸中暗红色的光彻底熄灭了。它的身体在悬吊的丝线中轻微地摆动了一下,然后那些黑色丝线从洞壁上松脱了,像是被割断的绳索。躯壳从半空中坠落下来,落在下方半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装满了灰烬的布袋落地的声响。
法纽西走到了那具躯壳旁边,蹲下身。她伸出手,合上了萨麦尔那双灰色的、不再有任何光亮的眼眸。她的手指触到他眼睑时,感觉到皮肤已经彻底凉透了,像是被放在冰水里浸泡了太久的石头。
她合上他的眼睛之后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路西斐尔站在空洞中央,掌心的白金色光芒在躯壳坠落之后收敛了一些,但仍然亮着,稳定地亮着。他的金发在洞中那股缓慢流动的风中微微拂动着,天蓝色的眼眸望着地面那具已经彻底死去的、被挖空了的躯壳,许久没有说话。
米迦勒走到他身边站定。护心镜的蓝光在他们之间亮着温润的光,像是某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信号。他看着路西斐尔的侧脸,看到了他下颌线条上那一道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绷紧。
"你刚才对他说话了。"米迦勒说,"你在送他走。"
路西斐尔没有回答。但他偏过头看了法纽西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极薄极脆的东西,像是冰层底下一滴水在缓慢地凝结,又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甚至不敢凝视米迦勒,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胆小鬼。一直以来的逃避,在此时此刻,恰如山崩地裂似的动摇了。
法纽西和米迦勒拥有同样的一张脸,每次米迦勒讲话时路西斐尔都不敢望着他。只能一边听着他的声音,一边注视着法纽西的脸。
企图在另外的一张脸上,想象出脑海中那张脸的主人应该是怎样的表情。
他最终还是狠下心来,依旧就没有去看米迦勒。刚刚的触碰已经是他克制到了极限,以至于崩溃的举动。用手掌触碰他的肩头时,依旧没有勇气抬头看他一眼。
刚刚的触碰已经越界了,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只能将内心的那份情感再一次压住,拼命的不让自己在越过那条线。
不要看他,不要碰他,不要注视他。
不要想着他。
其实内心知道这样做效果微弱,也要在表面上自欺欺人。
至少不要表露出来。
于是他转过身,面向空洞东侧的墙壁。那道墙壁上的黑色内膜在路西斐尔掌心的白金色光芒照射下正在缓慢地收缩,像是被灼伤了一样向两侧退开,露出了后面一条新的通道——比他们坠落下来的那一条更窄、更深,通向不知名的更深处。
"还没有完。"路西斐尔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没有波动,没有裂缝,"那团黑影的本体不在这个空洞里。它把萨麦尔的躯壳留在这里当诱饵——"
他的话停住了。因为从新露出的那条通道深处,传出了一道声音。那道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它的每一个字都在空洞中反复回响着,撞上四壁又折返回来,形成了层层叠叠的、无法确定源头的回音。
"诱饵……"那道声音说,像是几个不同的声音叠在一起,"不……是告别……"
法纽西握紧了灵杖。碧绿色的光芒在杖顶亮到了极致,将周围的一切都照成了冷调的绿色。沙利叶的银铃在他袖中剧烈地震动着,发出细碎的、像是无数只翅膀同时扑打的声音。米迦勒的护心镜蓝光在他胸口亮得比任何时候都刺目,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极限。
路西斐尔站在最前面。金发在他身后被从通道深处涌出的风向后吹去,天蓝色的眼眸中白金色的光像两枚被点燃的灯,稳定地燃烧着。他望着那条通道深处那片正在缓慢翻涌的、比墨还浓的黑色的黑暗,声音低而清晰地落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你在等我们。"他说。
那道声音在通道深处轻轻笑了一下。然后那片黑色的黑暗开始向前涌动了——缓慢的、像是潮水在涨,带着那种铁锈与干草焚烧混合的气味,越涌越近,越涌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