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很久之后,终于转过身来时面上带的那种神情:不是不怕了,而是不打算再怕了。
“你方才说……”
贾母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位弟子,就是前院劈柴的那个老头?”
鸳鸯点了点头:
“是。奴婢上次去时见过,今日又见了。”
“长什么样?”
鸳鸯犹豫了一下:
“年纪约莫六十上下。
身量不高,驼背佝偻。
面色黝黑枯瘦,衣着……寒酸。
看着像是在码头上拉了一辈子纤的苦力。
真人说他不识字,性情忠厚沉默,只听真人的话。”
贾母听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个抽动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了。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是“苦笑”。
苦笑自己六十五岁了,堂堂一品诰命,荣国公夫人,居然在认真考虑让一个老杂役——
她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鸳鸯,说了一句话。
“你去替我回话。就说……老太太考虑几日。”
鸳鸯应了。
她注意到贾母说的不是“不去了”。
也不是“再说吧”。
是“考虑几日”。
这三个字的分量,鸳鸯掂得出来。
“考虑”,是已经不排斥了。
“几日”,是在给自己找最后的台阶。
鸳鸯从荣庆堂出来时,秋夜的凉风扑了满脸。
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整日积压在胸中的那团沉甸甸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院子里的海棠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远处更鼓敲了两声,咚、咚,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了片刻便消散了。
鸳鸯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新月如钩,悬在檐角。
月色清冷。
她心里忽然想到了今日在清虚观前院看到的那个老杂役的背影。
枯瘦的、佝偻的、一刀一刀劈着柴的背影。
那个人不知道她来了,也不知道她走了,更不知道他的命运正被几里路外的一个老太太攥在手心里反复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