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气氛不冷不热,不亲不疏,恰似两个初次见面的体面人在彼此试探深浅。
话题转到了陈家老太太的身上。
“听说陈家老太太原先胸闷气短得厉害,”贾母的语气依旧是随口闲聊的样子,“做了一场法事便好了大半。
不知真人用的什么法子?”
这话鸳鸯上次来也问过……
但从贾母嘴里问出来,分量便不同了。
鸳鸯是替主子探路的,问的是“你有没有真本事”。
贾母亲自问,问的是“你的本事够不够用在我身上”。
李四微微一笑。
“陈老夫人的胸闷,根源在于肝气郁结、心脉不畅。
贫道以清心咒引导其气机运行,疏通了淤滞之处,气行则血行,血行则脉通,胸闷自然缓解。”
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不过这都是些小道。
调理气机、缓解小恙,于贫道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贾母的眉梢微微一动。
“举手之劳”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但恰恰是这份轻描淡写透出了一种底气。
一个骗子会把自己的本事吹得天花乱坠,唯恐你不信。
一个真有本事的人反倒会说“这不算什么”。
“那依真人之见,”贾母的目光不经意地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李四脸上,“什么才不算‘小道’?”
这个问题是试探,也是一个口子。
她把话头递过去了,就看对方怎么接。
李四沉吟了一瞬。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微微抬起头,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这个停顿不长,只有两三息……
但恰恰给人一种“此人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的郑重感。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天地之间有灵机。”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些,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沉稳,“灵机充塞于万物之中,草木有之,山川有之,人亦有之。
人之灵机与生俱来,年少时灵机充沛,故而精力旺盛、容颜鲜润。
年迈则灵机衰减,故而气血亏虚、形容枯槁。”
贾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形容枯槁”四个字刺了她一下。
虽然李四说的是泛指而非专指她。
“世间大多数调理之法,”李四继续道:
“无论药石还是法术,都只是在已有灵机的基础上修修补补,好比房屋年久失修,修一修门窗、补一补墙壁,能住是能住,却改不了地基已老的事实。
这便是‘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