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有什么可怕的?
人活到六十五,该享的福享过了,该经的事经过了,要死也是寿终正寝,体体面面的。
她不怕那个。
她怕的是老。
怕的是一日日、一月月地看着自己的脸在镜子里枯萎下去,像一朵花,从盛放到萎蔫,慢慢地、一瓣一瓣地凋落。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燕窝阿胶、人参鹿茸,吃了几十年了,有什么用?
该长的皱纹照长,该白的头发照白。
银子堆成山也买不回一寸光阴。
她想起前几日宁国府的尤氏过来串门时随口说了一句:
“听说珍大爷去了趟西郊的清虚观,说那里新来了位道长,本事大得很呢。城里好几位老太太都说做了法事之后,身子爽利了不少。”
贾母当时嗤了一声,说:“那些道士都是些骗银子的混账,你们倒信?”
可是尤氏走了之后,她在榻上歪了半日,脑子里一直转着“身子爽利了不少”这七个字。
爽利了不少。
佛堂里安静极了。
长明灯的火苗映在白玉观音慈悲低垂的眼帘上。
贾母看了那双半闭的玉眼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后她从佛堂里出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还是那个雍容和蔼、笑吟吟的贾府老太君。
鸳鸯迎上去搀住她的胳膊,默默走了几步。
经过回廊转角处时,四下无人,鸳鸯才用极轻极低的声音开了口:
“老太太,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奴婢前几日听陪房赖嬷嬷的儿媳妇说起,西郊清虚观新来了位玄清真人,据说精通养生调理之术。城里吴家老太太原先胸闷气短的毛病,做了一场法事便好了大半。陈家、赵家的老太太也都说有效验。”
她停了停,偷偷觑了贾母一眼,见老太太面上不喜不怒,便接着道:
“奴婢想着,这清虚观原本就跟咱们两府有旧交情。如今换了位有真本事的道长,老太太若有兴致,让奴婢先去瞧瞧也不费什么事。横竖不过走一趟的功夫。”
贾母的脚步没有停。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秋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些道士,”她慢慢说,语气淡淡的,“不过是些骗钱的把戏罢了。几味草药熬成汤让人喝了,再念几句经文唬弄一番,什么胸闷气短便好了。那是药的功劳,又不是他念经念好的。”
鸳鸯应了一声“是”,便不再多言。
两人又走了十几步。
快到正房门口的时候,贾母忽然站住了,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