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贾母没有再叫人。
丫鬟们在廊下候着,大气不敢出。
鸳鸯坐在厅门外的小杌子上做针线,面上平静如常,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
她不时侧耳听听屋内的动静。
没有任何声音。
不闻叹息,不闻走动,不闻翻身。
只有一片沉沉的寂静。
申时过了。
酉时来了。
日头落下了山,暮色一层一层地从院墙外头漫了进来。
鸳鸯起身点了廊下的灯笼。
橘黄色的灯火在秋风中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酉时末刻。
屋内终于传来了一声响。
是贾母翻身的声音。
锦榻上的绸面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咳嗽,像是嗓子干了太久需要润一润。
“鸳鸯。”
鸳鸯立刻站起身,推门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
暮色从窗纸上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
贾母坐在榻上。
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的。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面颊两侧。
面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看见一双眼睛亮亮的,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点灯。”
贾母说。
嗓音仍有些沙哑……
但比方才稳了。
鸳鸯应了声,俐落地将案上的铜烛台点着了。
火光“噗”地亮起来,将贾母的面容照得分明。
鸳鸯看清了那张脸,心里微微一紧。
贾母的面色平静。
不是方才那种绷住了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做完了某种漫长的内心争斗之后,终于尘埃落定的平静。
像是一面被石子砸出了无数涟漪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到了尽头,终于重新归于沉寂。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鸳鸯从未在老太太面上见过的东西。
说不上是什么。
不是决绝,不是释然,也不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