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做完了?”
“嗯。”
“那过来看个东西。”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边,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门旁边,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外面的凉意涌进来,和客厅里维持的暖气温差大约三度,冷得不算剧烈,但足够让人清醒。
阳台比他从楼下看起来要大一些,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砖,铁艺栏杆上挂着一只木制花架,下层放着那盆绿植,上层多了一盆叶片更宽厚的植物,边缘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深铜色的光泽。
她站在花架旁边,侧过身,从花架下层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本旧书,封面是一种很深的墨绿色,书脊上印着褪色的烫金字,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完整的书名。
他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林晚,二〇一〇年”,字迹比她现在的样子显得更幼稚一些,笔画的转折处不够流畅,像是在用力控制笔尖的方向。“这本来是初中老师奖励的,一直放在书架上没怎么读过。”她说,“你拿回去看看,做物理题做累了换一下思路,里面有几篇关于时间测量的,和竞赛没关系,但读起来不累。”
他没有推辞,把书夹在文件袋和那沓试卷之间放好。“你刚才在阳台待了多久了?”
“没多久。”她说,“等你做完一道题的时间。”
风从围栏上方越过来,擦过花架上那两盆植物的叶片边缘,把宽叶的植株吹得微微朝一侧偏了偏。
她伸手扶了一下花盆的边缘,把它调正,然后收回手,把手收进外套口袋里。“下周就是十二月第二周了,”她说,“竞赛还有三周。”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刷完了一套半。”她说着转身往客厅方向走,“不算快,但也不急,他说过题型过一遍就行——我照他说的做。”
她进了客厅之后,阳台上的风还在继续吹着,从栏杆的空隙间穿过时带着低沉的呼啸声,花架上的叶片在光线里轻轻摆动。
他站在阳台上多待了一会儿,把那本墨绿色封面的旧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翻开,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篇关于时间测量的短文,作者用一种很轻松的口吻讨论“为什么一天不总是正好二十四小时”,他看了几行,然后把书合拢,夹在文件袋和试卷中间,放回原处。
晚饭吃的是她母亲炖的萝卜汤和一道清炒的菜心,饭桌上她母亲问他“竞赛之后有没有别的安排”,他正要回答,林建国先放下筷子:“考完就考完了,不用提前想。”他喝了一口汤之后又补了一句,“周末如果没事,可以继续过来看题。”
顾淮安坐在餐桌旁,面前那碗汤的热气还在一层一层地升起来,他说“好”,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
那天的萝卜炖得刚好透,入口时能尝到汤里淡淡的甘甜,像冬天的萝卜吸收了时间之后才释放出来的味道。
他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在巷口亮着,把地面上残留的湿痕照成一片一片反光的水印,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从文件袋里抽出那本墨绿色的旧书,翻到扉页——她的笔迹还在那里,铅笔写的,经过几年时间的摩擦之后线条变得浅了一些,但仍然清晰可读,他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像在用目光把那行字描一遍,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文件袋里。
巷口的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光晕在墙面上摆动了一小段幅度,然后又安静下来。
他往住处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怀里那本旧书隔着外套布料贴着肋骨的位置,像一枚被认真安放过的锚,和他之前带回去的所有东西——杯套、纸条、书签——正一起把一些他还不确定名称的稳定感固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