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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都辞亲藏别绪 庙堂计起破困局(第3页)

沈樽眸光骤然阴鸷更深,再度冷声追责,诘问于文锡:“昔日你不是暗遣善言之士游说,掣肘新政吗?为何时至今日,仍未生效?”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愈发窒息,于文锡慌忙出列伏地,冷汗浸透朝服,惶恐回奏:“启禀陛下!华朝田曹司的人定期下乡巡查,在各村走访、记录民情,地方上的事瞒不过上面。开始说动了几人,可刚一动手就被检举告发了。”

沈樽沉默良久,想起当时群臣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杀人不如诛心,征伐不如内乱”时的笃定,如今却给了所有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端坐龙椅,目光冰冷地缓缓扫过满殿垂首的文武,殿中喧嚣散尽,只剩死寂沉沉。无人敢与他对视,可这份恭顺,落在他眼底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心底翻涌着十六年执政积攒的所有寒心与愤懑。

昌和元年,淮南大水,田地尽没,数县颗粒无收。朝臣请旨减免税赋,他准了。那年他刚登基不久,满心的热望,亲自去了城南的祭坛祈祝。他以为,这样他的子民就能少挨几顿饿。

昌和二年,关中蝗灾,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禾稼尽毁。朝臣又请旨免税,他准了。想着三年之后那些田应该缓过来了,百姓也可以喘口气了。他心里是安定的,因为觉得自己做到了一个皇帝该做的事。

昌和三年。陇右旱灾,赤地千里,百姓背井离乡。还是免税,还是准了。

十六年来,水旱蝗涝,年年有灾,各地有困。每一次,都是朝臣递上陈情,请旨免税、开仓。每一回他都准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他以为他减免的每一粒粮食,都变成了百姓锅里的一碗粥、孩子嘴里的一口饭。

可各地探马送来的密报,却字字戳心。那些忧国忧民请旨减免赋税的大臣,他们家里的田庄,可是没有一年少收过租。

淮南发水那年,吏部侍郎家的庄子在江北收了七成租。关中蝗灾那年,在朝堂上声泪俱下恳请皇上恤民的礼部尚书,他家庄丁把佃户逼到卖儿卖女的地步,佃租一粒不少地入了仓。陇右旱灾那年,带头请旨免税的御史大夫,他家庄子里的佃户逃了三分之二,他转头就把剩下的三成租子加了倍。

朝廷免税,免的是国税,耗的是国库。士族官宦家里的私租、高利,一分未减、寸利不让。天灾由朝廷兜底,人祸由百姓承担,而这群“能臣”,年年借着灾情劝皇帝行仁政、免赋税,既在《时政记》里留下自己的好官声,又借着灾荒豪猾兼并,吞下一块块良田。

如今沿江边民出逃、田地荒芜,乱象重演。这群人依旧旧调重弹,张口免税、闭口恤民,无人敢提整治豪强、无人敢言清剿私弊。

他的目光还在每个人的脸上缓缓移动着,坐在龙椅上这些年,每一次起心动念想要做个好皇帝,每一次真心实意地问老天“朕还能为百姓做什么?”时,那些在自家书房里拨动算盘的朝臣,转身就将他的仁慈称了斤两,毫不犹豫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看着这群永远在替百姓请命的人,蘸着别人的血,一笔一画地给自己记上功德。

沈樽收回了目光,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孟子说:‘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他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要多替朕想想如何‘得其心有道’。”

沈樽放下茶杯,一挥手。通事舍人高声唱喏:“退朝。”

满朝文武躬身垂首,次第屏息告退。

户部尚书赵炎随人流退出殿外,回头望了一眼沉沉殿宇。

天子方才沉默不答、断然散朝,是默许免税之议,还是另有打算?

晚风掠过陛阶,微凉刺骨。赵炎收回目光,转身登车回府。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爷,老家来信了。”

赵炎点点头,迈步向里走,曹管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了书房,才双手将信奉上,低声禀报近日乡中庄田情形:“老爷,乡里近日流民愈多,邻县田庄佃户逃散大半,各处庄头都在加紧催收租课、补齐亏空。”

赵炎想起陛下那句得其心有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传我的话,今年咱家各处庄田,尽数松一松。租课减半,积债尽除,庄头不许再苛待佃户。”

曹管家闻言一怔,随即连忙上前半步,沉声劝道:“老爷,咱们家松了手,别人家可就也得跟着松手了。不然的话,佃户一听说咱家减了租,都往咱家跑,别家地荒了,回过头来就得怨咱家坏了规矩,结下仇怨。”他语气愈发凝重,句句点破其中利害:“更何况一家松,家家不得不松。今年给佃户一分甜头,来年他们便要两分宽松,长此以往,岁岁加码,贪逸成性,再想收紧怕是难了。”

赵炎垂首良久,眸中浮出几分迟疑,低声问道:“依你的意思,这租课是不能减的?”

曹管家垂着双手,微微低下头颅,没有直言应答,可这份沉默已然道出了所有答案。

赵炎心头一片沉郁,不由得想起去年的新政。天子诏令天下私田租课每岁所获,田主只可取其四成。可圣谕尚未传出皇城,便悄然沦为空谈。

朝野士族上下串通,人人阳奉阴违,地方官员或碍于世家情面,或惧于士族势力,尽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层佃户身无依靠,畏于地主威势,更是无人敢出面告发。

随着佃户不堪重压纷纷外逃,各家庄主见状,对余下的农户盘剥更甚,层层加租到了八成。

“那就先这样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疲惫。

管家无声地退了出去,把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入夜后,长安落了一场薄雨。赵炎书房里的灯不知何时熄的,但紫宸殿的那一盏,一直亮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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