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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第1页）

回到客栈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裴靓筱推开门，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回来。她站在门口，身上的雪正一片一片地化，把肩头和衣摆洇成深色。颜翳跟在她身后，轻轻带上了门。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裴靓筱走到桌边，把乾坤袋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探进去，把那件女式婚服取了出来。正红色的绸缎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裙摆上的海棠花层层叠叠，像是刚从春天的枝头摘下来。她展开衣裳，看了很久，手指落在其中一朵花上，沿着绣线轻轻描了一道。颜翳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窗外风雪很大，屋内却一时间只剩下极浅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裴靓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阿翳，我们成婚吧。”

颜翳愣了一下：“可是……”

裴靓筱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已经等了七年了。别让我再等了，好吗？”

颜翳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好。”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件男式婚服。中衣、长袍、外袍，一件一件换上。金线绣的缠枝海棠从领口一路蔓延到袖口，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每一件都穿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穿好之后，他又理了理袖口，轻轻收了一下腰间的系带。裴靓筱背对着他，也开始换自己的那一件。婚服的料子很软，内衬有一层薄薄的丝绵，贴肤时带着一种熟悉的暖意。她系好腰封，整理袖口，又低头确认裙摆的角度，然后转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他穿正红，她也穿正红。灯下的光影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交叠在一处，像两棵长在同一个地方的树。谁也没有说话，但好像也不需要再说了。

他们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彼此。良久，裴靓筱先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和心疼：“可惜了，他们都没看见颜小将军这时的呆瓜模样。”

颜翳也笑了：“筱筱，我感觉自己好自私，但我真的很爱你。”

裴靓筱的耳尖红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颜翳便轻轻把她拉进了怀里。片刻后，他松开她，低头替她扶正了鬓间那支歪了些许的珠钗。他的指腹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没有多做停留便收了回去。然后他低下头，看了她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自己等了很久的画面终于到来了。

“你饿不饿？”他忽然问。

裴靓筱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颜翳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浮不起来。他端着那杯凉茶，递到她面前：“喝点水，子时还早，先缓一缓。”

裴靓筱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茶水的确凉了，入口带着一股极淡的涩。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微微紧了一下。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刚要说“我们该走了”，眼前忽然晃了一下。她扶着桌沿站稳，又晃了一下，视线开始模糊，喉间的紧涩感蔓延成一阵发软。她抬眼看向颜翳，他站在灯下，穿着那身大红婚服，正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那温柔让她心口发紧——紧到她张了张嘴，却连他的名字都没能完整地喊出来。

他走过来，接住了她。裴靓筱倒在他怀里，意识模糊前最后听见的，是他轻轻说了一句：“睡一会儿，天亮就好了。”

她想摇头，想抓住他的袖子，想问他“你要去哪里”，但她什么都做不了了。意识像是被水流慢慢带走，一点一点地远了。只是在他接住她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后颈，像是在摸她的头发——又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颜翳抱着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停在她眉心的位置，像是想碰又不敢碰，最后什么也没有做。子时还没有到。他把她放在床榻上，替她盖好了那件大红色的外袍。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自己身上的婚服，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雪从外面灌进来，落在他肩头，落在暗纹云锦的海棠花上，立刻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风声。风里有很远很远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慢慢升上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拂了一下肩上的雪，然后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