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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记（第1页）

裴靓筱和颜翳沿着河岸走了一遍又一遍。梨花镇的河水还是清亮的，梨树也还是那棵梨树，只是梨花一夜之间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时间已经跨过一个季节了。桥头几家铺子开了门，有人在河边洗衣裳，有人在巷口支摊卖菜，但裴靓筱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心里沉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几个妇人急匆匆地从她身边经过，往镇子东边赶去。其中一个边走边叹气：“迎春这丫头命苦，好端端的怎么就害了病了，唉。”裴靓筱愣住了。迎春病了？她转头看向颜翳，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立即跟了上去。

裴靓筱赶到冬至家时，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镇上的大娘、赶早集的老伯、隔壁铺子的婶子都闻讯来了。大娘端着一碗水往屋里走，看见裴靓筱点了点头：“姑娘来了，快进去看看。”屋里光线很暗，帘子半拉着，迎春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嘴唇干得起皮。冬至坐在床边，一只手攥着妹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湿帕子给她擦汗。

“大夫怎么说？”裴靓筱问。

“邪风入体。”冬至的声音很低，哑得不像他，“开了药，但说不一定能好。”

裴靓筱伸手探了探迎春的额头——烫得惊人。不是普通的发烧，像是有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皮肤底下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姐姐……”迎春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裴靓筱立刻应声：“嗯，迎春，姐姐在，没事的。你阿兄去给你熬药了，姐姐给你带了糖，喝完药就好了。”

迎春笑了笑，轻轻说：“好，姐姐。”

冬至端着药碗进来，迎春乖乖喝完，裴靓筱从怀里摸出一个糖罐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糖——原本是她给吴茜准备的，一直随身带着。迎春兴致不高，含了两块糖就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裴靓筱退到屋外。冬至也跟着出来，他的双眼红肿，眼下乌青一片，看样子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裴靓筱轻轻叹了口气：“冬至，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也要好好注意身体，两个人要是都倒下了怎么办？”冬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将近七天的时间，裴靓筱每日都来看迎春。第七天的早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了——迎春坐在床上，面色如常，甚至比生病前还要润泽，嘴唇淡粉，眼睛亮亮的。她低头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冬至，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冬至猛地醒了，抬起头看见迎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好半天才叫了一声：“迎春……”

“阿兄。”迎春笑了。

冬至的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他抬手想碰她的脸，又缩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迎春一把抓住他的手，笑着说：“我好了呀，你哭什么。”冬至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好半天没有抬头。

裴靓筱站在门口，心头那块石头刚往下落了落，余光却忽然扫到冬至的手腕。衣袖滑落时，她看见几道暗青色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纹路细密，颜色沉旧，不像新伤。她转头看向颜翳，他靠在廊柱上也在看着屋里，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冬至没能从床上坐起来。

迎春端着一碗粥站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坐着。白天有人来看望，她起身接茶、道谢、送客。等人都走了，她又坐回床边。裴靓筱来替她，她摇头，也不说话。

裴靓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迎春，你去看看汤药熬好了没？”

迎春愣了一下，点点头出去了。等她走远，裴靓筱才看向床上的人：“冬至，我知道你醒了。你告诉我，你用什么救了迎春？”

冬至慢慢睁开眼，沉默了很久。好半天，他才哑声说了一句：“我会永远护着她的。”裴靓筱看着他手腕上的印记，没有再问。

又过了几天，冬至没有好转。

迎春急得在屋里打转的那天，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低沉的、缓慢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爬上来：“想救人的话，可以许愿。我有一盏灯，只要付得出相应的代价，便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迎春愣住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声音其实先找过冬至。冬至用了他能付的代价，换了她的健康。而现在那盏灯又亮了，亮在她面前。

裴靓筱发现迎春不对劲，是那天夜里。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见冬至屋里的灯一直亮着，而迎春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一下一下地捻，捻碎了，又换一根。她的动作很轻，轻到不像是在思考，像是整个人已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是无尽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