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服还没给儿子穿上。”
车停在一道旧铁门前。
红花小学四个字,掉得只剩几个偏旁。铁门半开,操场里的草长到人腰高。那栋教学楼还没拆干净,黑黢黢立在那儿,像在等他。
江友下车。蛇皮袋拎在手里。还没靠近,袋子忽然轻了。校服不见了。
他猛抬头。三楼,靠东那间教室的窗口,一个小小的人影贴着墙,一晃,陷进去。
江友没忍住,骂了一声:“我操……”
他想跑。可三轮车已经掉头,车灯直直照着铁门,像在说:不送进去,今晚别想回。
江友咬着牙进去了。
教学楼里全是灰。楼梯扶手上落着厚厚一层,他抓一把,满手黑。墙上的课程表烂成几片,风一吹,像有谁在翻。他上到三楼,顺着门牌往里走。三年二班。门开着。
江友站在门口,没敢进去。里面静得耳朵发疼。只有风从破窗吹进来,把门轻轻撞了一下。
他迈进去。
教室里比外面整齐得多。课桌摆得直,黑板槽里没灰。最靠后那张课桌上面,放着一套蓝白校服。正是他白天收的那套。
江友慢慢走过去。校服袖子是湿的,像刚洗过,又像刚穿过。他忍不住碰了一下。凉。凉得他手指头缩回来。
他看见课桌右上角贴着一张字条:陈晓光。
江友心里“咯噔”一下。白天那个男人,蛇皮袋上也写着这个名字。不是寄件人,是收件人。他刚想退,那套校服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是袖子自己慢慢抬起来,像有人在穿它。袖管空空的,领子立起来,又慢慢塌下去。衣服在身上走了一圈,最后自己叠回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江友牙关都在打颤。
“谢谢。”
很轻。像贴着后脑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江友没敢回头。他冲出教室,跑下楼,脚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了一下,连滚带爬扑到三轮车边。车灯还亮着。他坐上去,车自己动了。风很大,像有只小手在后面推他的背。
回到快递站,他反锁门,把灯全打开。蛇皮袋还在地上。他捡起来,里面滚出一颗糖。糖纸很旧,上面沾着粉笔灰。
江友没吃。他把糖和那根香放在一起。然后去翻爷爷的旧账本。第五页多了一行字:
“旧衣归人,童魂未散。此单不算邪,只算迟。”
江友坐在小床上,后背抵着墙。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那五块钱。钱还是凉的。他把它折好,压在账本下面。
第二天,林甜照常来。她看江友眼睛肿着,说:“江老板,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江友“嗯”了一声。林甜没多问,只把豆浆推到他面前:“今天多放了一勺糖。喝甜的心情好。”
江友低头喝了一口。很烫,很甜。他忽然说:“红花小学要拆了,是吗?”
林甜点点头:“对啊,说下个月就动工。后面那口旧井也要一起填了。”
江友没说话。他想着那套校服,想着那句“谢谢”,想着那个男人放在柜台上的十块钱。
“拆了好。”他说。
林甜“嗯”了一声,又去门口理纸箱。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江友就坐在柜台后,慢慢把豆浆喝完了。今天这杯,比哪天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