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了。我一直在这附近。”宁采臣说,“不是缠她。是怕她一走,兰若旧事就再没人记得。我不是来留她的。我只是……还没想好那句话怎么说。”
江友看着他,又看看聂小倩。他忽然有点明白,又有点害怕。这两个都不是恶鬼。他们只是把一件三百年前没办完的事,一直拖到现在。他一个送快递的,被夹在中间,跟个半夜被拉进旧戏台子的路人一样。
“信呢。”聂小倩忽然说。
江友低头。那封婚书已经在他手里。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你拆开。”聂小倩说。
江友咽了口唾沫,慢慢把那张旧纸展开。纸很薄,像再用力一点就会碎。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晕开,但还是看得清:
“小倩,来生若还有兰若,我还在门口等你。”
江友的手一抖。那张纸掉在地上。他抬头看宁采臣,发现这个书生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整个人站在那里,连肩都垮了。
“就这一句。我欠了你三百年。”宁采臣苦笑。
聂小倩没有哭。她慢慢走过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婚书,折好,放进袖子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收好了一件等了太久的旧东西。
“我收到了。”她说。
江友看见她的影子在水边淡下去,像烟一样。没有月亮。可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白,像月光,又像别的什么。
宁采臣没有去追。他站在原地,朝江友作了个揖。江友以为他要散了,他却忽然走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旧书,递给江友。
“三百年了。总得留点东西。”他说,“这算邮费。”
江友没敢接。那书却自己到了他怀里。凉的,很轻,又像被谁刚刚翻过,还留着一丝极淡的墨味。
“你们……”江友张了张嘴。
“没断。”宁采臣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只要这书还在,这出旧事就不会真散。”
说完,他退后两步,也慢慢淡去。聂小倩最后回头看了江友一眼,没再说话,只和那层水面上的白光一起散了。
四周一下静下来。三轮车灯还亮着。江友坐在车上,好久没动。他像刚看完一出没人喝彩的旧戏,戏散了,看戏的人没走。
他回到快递站时,天快亮了。他把那卷书拿出来。旧得发软,封皮上三个字,看得江友后颈一凉:
倩女幽魂
他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他当然知道这名字。小时候电视里放过,后来电影、小说,谁不知道。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晚,会替这故事里的人,送一封等了三百年的婚书。
他没敢拆,只把那卷书和香、铜钱、龙鳞放在一起。
然后他翻开爷爷的旧账本。第六页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行字:
“兰若旧事,今日了。此单非劫,亦非缘。活人不问,自安。”
“幽魂一卷,二人未绝。留书在店,后会有期。”
江友把账本合上,躺到床上。天光大亮时,手机响了一声。林甜发来消息:
“江老板,我下午回城里。明天给你带豆浆。”
江友看着那行字,鼻子发酸。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蒙上被子,睡了过去。梦里没有聂小倩,也没有宁采臣。只有一杯很烫的豆浆,放在门口,热气往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