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友回到店里,把纸盒放在柜台上,又去仓库把三轮车推出来。车很旧,车斗里落着几片枯叶。他把纸盒放进前篮。红绳自己动了,像条细蛇,慢慢没进车篮缝里。江友还没反应过来,车灯“啪”地亮了。黄澄澄的光,打在门口。车把往右一偏。江友坐上去。车动了。不是他蹬的。是车在自己走。
路两边的旧房子一栋栋往后退。江友不敢叫,也不敢跳。风从耳边擦过去,凉得发疼。他只能抓着车把,由着车穿过巷子,拐上一条他认识的路。爷爷以前常走。去城西城隍庙。
车在庙门口停住。
这一带拆了一半,周围黑漆漆。只有庙门口两盏红灯笼,不知什么时候亮了。庙门半掩。江友下车,腿软得厉害。他抱着纸盒,刚走到门前,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里面很暗。神案上一盏油灯,火苗是绿的。神案旁坐着一个男人。深灰西装,像刚下班。四十来岁,脸很淡,眼睛很静。他看见江友,说:“送来了?”
江友说:“有人叫我送来。”
“我知道。”那人站起来,接过纸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没有东西,只有一团黑气。那黑气像活物,顺着盒边往外爬。江友往后退。那人只抬了一下手,黑气被按住,慢慢缩回盒中。他合上纸盒,放到神案后。
然后他回头,看江友:“你叫什么?”
“江友。”
“江家人?”
“是。”
那人点点头,坐回去。他说:“江家还欠我一单。”
江友没听懂:“什么单?”
那人说:“你爷爷没告诉你?这店,不是白开的。”
江友说不出话。他站在庙里,只觉得冷。不是夜里那种冷,是从脚底往上渗的冷。他声音有点哑:“他什么都没说。只说十二点以后,别关门。”
那人没再开口。烛火跳了一下。神像后头,像有谁轻轻叹了口气。很轻。江友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
他不敢再待,转身退出来。
庙外,三轮车已经掉好头。车灯黄澄澄地照着回去的路。江友坐上去。这次车没自己动。江友自己蹬。一路无风。他总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巷子是空的。再回头,车斗里多了一小片黑纸。像从什么旧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烧焦了。上面什么都没有。
江友没扔。他回到店里,把黑纸夹进账本。然后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城西死了个人。叫牧三。放贷逼死过人。
江友看到新闻,手一直抖。他打开账本。黑纸还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这间店,昨晚送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要了牧三的命。
而城隍说,江家还欠他一单。
江友把账本合上。门外,天已经大亮。有人经过,有车铃响。世界像从没变过。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只把这里当成一间普通快递站。
好像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