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内部的医疗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静秋霄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几乎要与身下洁白的床单融为一体。他那头飘逸柔顺的齐腰长发,因为刚才在工坊里的颠簸和挣扎,此刻正毫无章法地散落在枕头上,像是一匹失去了光泽的黑色绸缎,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易碎、凄美。
病房里,宁春野、郑邶、花星烨和法医赵雁都没有离开。
郑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尾,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但上面的字迹却显得有些潦草。她眉头紧锁,看似在复盘工坊的案情,实则心思早已飘到了病床上那个脆弱的身影上。作为副队长,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但静秋霄那种将灵魂抽离躯壳去剖析死亡的冷静,以及随后在照片前毫无保留的崩溃,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这个比她小了四岁的“科长”,到底是用什么支撑着这具单薄的身躯?
花星烨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时不时抬起头,用充满担忧和敬畏的眼神看一眼病床上的静秋霄。在法学院,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逻辑,在静秋霄那种近乎非人的直觉和洞察力面前,简直像个笑话。他既害怕静秋霄醒不过来,又害怕他醒来后再次强撑着那副随时可能碎裂的身体去直面黑暗。
法医赵雁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医生的最终诊断。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静秋霄苍白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作为只相信证据的法医,她第一次对“意志力”这个词产生了具象的认知。刚才在工坊,静秋霄明明已经处于生理极限,却依然能精准地指出光学折射的轨迹。这种违背医学常识的爆发力,让她感到一丝寒意,也生出一丝敬佩。
只有宁春野,他没有坐下。
他背对着窗户,静静地站在病房最角落的阴影里。他没有抽烟,也没有喝酒,甚至连平时那种冷冽的香水味,此刻都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只是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沉沉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床上的男人。
看着静秋霄那张毫无血色的侧脸,宁春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九年前那个刺骨的冬日。
那一年,他十岁,还是个坐在父母车后座期待着寒假旅行的孩子。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窗外飘着鹅毛大雪。他趴在车窗上,看着不远处围满了人,警笛声凄厉地划破了长街。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车祸。一辆重型卡车侧翻,将一辆黑色轿车压得面目全非。鲜血在雪地上蔓延,红得刺眼。而在警戒线外,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就那样呆呆地站着。
那个男孩不哭也不闹,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堆扭曲的废铁,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辆车一起碎裂了。
当年的宁春野被那个眼神吓到了,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母亲的手。而此刻,病床上静秋霄的侧脸,竟然与记忆中那个在大雪中绝望伫立的十岁男孩,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宁春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脏猛地抽痛了一瞬。
原来是他。
那个在大雪中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就是静秋霄。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和迟来了九年的心疼交织在一起,让宁春野的呼吸都滞了一瞬。他看着静秋霄散落在枕上、随着微弱呼吸轻轻起伏的长发,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案子,而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尸山血海。
“医生,他到底怎么样?”花星烨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
赵雁摇了摇头,轻声说:“各项体征都在恢复,但他刚才的应激反应太严重了。他太累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宁春野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再次暗了暗。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了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郑邶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市局一把手,局长蒋姝玥。
蒋姝玥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烁着威严的光泽。她那张保养得宜、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掩饰不住的焦急与疲惫。
“蒋局。”郑邶立刻立正,低声喊道。
蒋姝玥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郑邶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病床上的静秋霄身上。在看到侄子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时,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浓烈的心痛,但她很快便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
“你们先出去。”蒋姝玥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蒋局,我们……”花星烨还想说什么,却被郑邶一把拉住了胳膊。
“走。”郑邶低声喝道。
宁春野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静秋霄,然后转过身,带着众人走出了医疗室。当房门被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宁春野站在门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海中那个十岁男孩空洞的眼神挥之不去。
病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蒋姝玥走到床边,看着陷入深度昏迷的侄子,眼眶微微泛红。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静秋霄那张冰冷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