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白的三场戏,拍了两天。
最后那场雨夜枪决,萧镜来来回回拍了十二条。不是因为他演得不好,是因为陈导舍不得喊“卡”。每一条他都换了不同的处理:走位时步子的宽窄,中枪后倒地的方向,临死前嘴角那一丝笑是用半边脸还是整张脸。陈导坐在监视器后面,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说:“行了,这条过了。再拍下去,我要舍不得剪了。”
萧镜从地上爬起来,白衬衫上沾满了人造血浆和泥水。十一月的临江夜里很凉,冷风灌进湿透的衣服里,冻得他牙关打颤。场务赶紧递上羽绒服,萧镜裹紧了,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屏幕上,程墨白靠在青砖墙上,胸口的血汩汩往外涌,他却在笑。那笑容极浅,像是对这荒唐世道的最后一分嘲讽,又像是对自己这一生的总结陈词。
萧镜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恍惚了一瞬。
“小萧。”陈导忽然叫了他一声。这两天下来,陈导对他的称呼从“萧总”变成了“小萧”,语气也越来越不客气,显然已经拿他当自己人看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正儿八经当个演员?”陈导看着他,目光里有种长辈的认真,“我是认真的。你条件太好了。不干这行,浪费。”
萧镜笑了笑,裹紧羽绒服,语气轻松:“陈导,您这是要挖我公司的墙角?我自己就是老板,还当什么演员。”
“老板和演员又不冲突。”陈导说,“你要是有想法,我下一部戏给你留个角色。”
萧镜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回去想想”。他走到片场外,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扑来。他搓了搓手,正准备给崔亦打电话问他在哪,一抬头,就看见崔亦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他身上还穿着陆清让的长衫,外面披了件黑色棉服,半边身子隐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着,就那么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大半夜不回去,杵这儿当路灯?”萧镜走过去。
崔亦偏过头看他。萧镜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眉尾的油彩被夜风吹得有些糊,衬得五官愈发深峻。他看着萧镜,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沾满泥水的衬衫领口上:“拍完了?”
“拍完了。陈导夸我呢。”萧镜带着点显摆的语气。
崔亦没接话。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萧镜,忽然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递过去:“拿着。你嘴都冻紫了。”
萧镜愣了一下,接过来。烟是崔亦自己的,但萧镜自从说要戒烟后就再没碰过。不过此刻他确实冷得厉害,那根烟在他指间像根救命稻草,让他想起上辈子在横店拍夜戏时,也是这么冷的晚上,也是有人递给他一根烟。
那时候递烟的人是谁来着?
他记不清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崔亦转身往停车场走,步子放得很慢,像在等萧镜跟上来,“我开了公司的车。”
“你什么时候有驾照了?”萧镜追上去。
“一直都有。”崔亦说,“以前没车而已。”
回去的车上,萧镜靠在副驾驶座上,暖气吹得他昏昏欲睡。崔亦开得很稳,侧脸在路灯的明灭间忽隐忽现。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传来深夜电台的老歌,轻轻柔柔的,像条温热的毯子盖在身上。
“崔亦。”萧镜半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
“嗯。”
“你今天那场戏怎么样?”
“还行。”崔亦顿了顿,“陈导说我有进步。”
“那挺好。”萧镜笑了笑,把羽绒服往脸上拉了拉,“以后你越来越忙,就不用我天天看着了。”
崔亦没接话。红灯前,他偏头看了萧镜一眼。萧镜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领口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他睡得很安静,跟平时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判若两人。
崔亦收回目光,把暖风又调高了一档。
三天后,《浮光》官宣了第一波阵容。
官博发了张九宫格海报,前八张都是主演阵容——男主沈砚秋的扮演者是拿过金像奖的资深演员方哲,女主顾青岚是当红花旦温以宁,男二女二也都是熟面孔。最后一张图,画风一转:程墨白穿灰西装戴金丝眼镜,站在雨巷里回头,身后是青色的砖墙和摇摇欲坠的霓虹灯。他只露了半张脸,但就是那半张脸,像把整条巷子的风都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