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抬头竟发现前方还有他人的身影。执明一刹那有些吃惊,又突然升起某种奇异的忐忑……夹杂着所有与未知或喜悦相关的情绪。他很快平息下来……这种失望,反复过十几年了,他已学会与其共存。
压抑着越来越不肯安分的情绪,执明不觉加快了脚步,以至于有些急促的声音惊动了前方的身影——他转过身。
年轻的容颜,一如画中仙。
而后,眼前乞求了无数夜的梦,对他露出了温柔的浅笑,洗尽铅华,眼角眉梢都是真诚的笑意,仿佛等待千岁只为这一次展颜……
期待本是习惯,猝不及防地奢望成真,让执明反而钉在原地,只能看着他向自己走来。直至慕容黎的手指轻轻抚上他微染霜雪的鬓边,随动作慢慢垂下双睫。等慕容黎的指尖快要离开发梢,执明终于惊醒一般握住了他离去的手,甚至为自己的“惊醒”而惊恐……如果他把自己吵醒了,怎么办?
见到慕容黎后,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处境都已不重要,他十几年来唯一的祈愿就是再在梦中见他一面,对他说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对不起;而下一句被他钉死在十年前的墓碑下。
诸多急切的情绪,让他口不择言地说成了最差的一句:“对不起。阿离,你恨够我了吗?”
眼前与刻入记忆深处的画卷相叠的容颜露出一点惊讶,但不及发问,执明便自我放弃地停止交流,直接将对方拽进怀中,本着抱不到也要堵住自己这张嘴的心态,把人箍紧了,又在真实的触觉中,紧张地边说阿离对不起边一寸寸松开……
执明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笑声,接着他又着急又不舍地快要放开了的人轻轻回揽住他。
“执明,十七载未见,我……甚想念你。”
“阿离……我知道了,后来终于都知道了……但就算蠢得被从头到尾算计,我也没有……”想杀你。最后三个他无颜说出口的字被迟来的哽咽阻断。
“我知道,”慕容黎结束了这句话,“十七年来,你对我说的每句话,为我做的每件事,我都知道。阿离没有恨过……不曾入梦是因此处没有自由,但看到你陷在自责里日复一日地痛苦,我即便困在河畔,也想陪着你,等着你,而不是以梦相托后,前世尽弃。不需要歉意,我等你,只为共入轮回。”
舍弃所有世事无常的桎梏,眼中闪烁着纯净喜悦的慕容黎是执明前生的穷其所愿。
在割裂的时空中,慕容黎遥望着他经历的一切,困在原地日日看着河镜中他的每一分痛苦,那句他所埋葬的话,此刻只是不必再说。牵起慕容黎的手走上前方的奈何桥,记忆向前掠过他以为尽是惩戒的孤寂的十七年,直到那一天他出征与他相战,他们彼此撤剑擦过对方,可他没有护住慕容黎的背后……那是他毕生的梦魇,终于,阿离回握他的手,并肩走过一切,当记忆回溯到初见之时,执明忍不住暂停脚步将岁月遗忘的、他的挚爱紧拥。
[终章]复
“阿离……”一声低喃后,执明冲破梦境找回了意识。
即便是在梦中最好的时刻,他依然恍如经受了一场痛彻心扉的自赎才得到不知周公亦或哪位神明的垂怜,得以释罪。感受到怀抱中细腻真实的触感,是他夜晚亲自烙上过印记的爱人,才终算逃离了那片虚无未知。
远离旧日宫銮,静谧山夜中月色如水,忍不住想借以确认与梦中亦无差别的眉眼,却在月光下看到阿离眼角滑落的清泪。执明莫可名状地激起一阵心颤,他俯在慕容黎耳边唤道:“阿离?”
没有用,慕容黎还挣扎在梦魇中紧皱眉心,泪未止,痛未平。执明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和自己又是否有关,但这种痛楚让刚经历过的他不免悚然……“阿离!”
仿佛正是这声焦急的呼喊将慕容黎抽离泥淖,他在执明的轻摇中睁开了眼睛。
一场幻觉后,是一个梦,再次看清执明专注目光中的担忧,慕容黎才悟今夕。下一刻,他紧紧搂住了执明,有些绝望地追吻上他的唇。
比起欲望,肌肤之亲在这一刻更像劫后余生的见证,尽管只是黄粱梦劫。
唯有珍爱之人,倾此一生不可负。
当炽热的情潮驱赶了所有梦魇冰寒时,执明听到慕容黎在耳边求饶般的声音:“执明,你一定要比我活得久……”
“好。”
不确定阿离此时的泪因何而生,但此刻人间的一切都是——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