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堃仪蹙眉,他们之间果然没什么可谈的。
看到他排斥的神情,慕容黎也有些恼火:“这些时日来,你以我为借口做戏可还尽兴?”
“你说什么?”仲堃仪带着几分莫名的语气反问。
“从前我就好奇,你会以什么借口插足瑶光的诸侯之争。结果竟然是给我扣上一个弑君之名,用复仇作为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说甚有想法。”
仲堃仪眉头皱得更紧,他有些不解地嘲笑:“慕容黎,你在装什么傻?”
无视慕容黎脸上也开始流露的疑问,他继续道:“此时只有你我二人,你还要对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样貌?吾王之仇,我誓不能忘。”
慕容黎真的开始惊讶。他一直以为仲堃仪在演戏,但他此刻毫无必要说谎。另一方面,根据庚辰的信息,他推测过杀害孟章的是三大世家;若真相如此,仲堃仪怎么可能没查出实情?
为印证猜测,慕容黎直接点明问道:“你该记恨的凶手难道不是三大世家吗?”
“呵,吾王当初都已决定韬光养晦、向遖宿低头。我确是疑过三大世家,但他们何须多此一举?”
孟章愿降?慕容黎作出判断的假设是孟章宁折不弯与世家冲突招致杀身之祸;如果事实相反,他们倒真没理由下手……那会是谁?
重推一番,若凶手非因孟章不降,却是因不满他归顺才动手……持这等立场之人,当初在天枢恐怕只有……看着眼前仲堃仪一脸的轻蔑之色、仿佛正面对一个敢做不敢当的夙敌——这份过于“君子”的坚毅,让慕容黎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违和。
仲堃仪那时叛离天枢可是令公孙钤都颇有微词,这样一个乱世求立之人,怎么会对故主如此执念?不真实得好像……是在精心按照绘制好的台本演出;而这场戏与他过去默认的剧情截然不同。
慕容黎在疑惑中,蓦地闪过一个自己也感到哑然的念头——既然天枢唯一可能因降弑主的正是仲堃仪本人,那么顺此来思考,当下的他,莫非是自我欺骗造成的结果?
即便身为对手、即便对他的人格没有太高期望,慕容黎也不曾想过孟章之死会是他亲自动手。若真做出这等事,但凡不是心如顽石,都会陷入自我诘问吧……仲堃仪此时的表现莫非源于因愧疚而编织起的记忆谎言?
无论初衷是想寻求心安,还是认为创造一个弑主的假想敌可加以利用;主动自欺也好,欲骗过他人必先骗过自己也罢,他都是做了一场深情沉溺的大梦。
“仲堃仪……我突然有些可怜你。入戏至此,走不出来了吗?梦,终有一天要醒的。”
“你住口!”
仲堃仪其实没有理解慕容黎话中的含义,只是下意识反驳、本能地开始抗拒接下来的指责。
看出他隐生的动摇,慕容黎轻叹着试探:“仲堃仪……你是个懦夫。我没想过你会对孟章下手;更没想到你的愧疚会表现为一场幻想、自我感动于君臣情深的假相。”
“慕容黎你疯了?你怎么敢在我面前理直气壮地颠倒是非?”仲堃仪难以置信地回答,继而联想到他长于误导一事,环顾着四周问:“难不成你又对谁设了局,要从我口中套出什么伪证?”
得到毫不心虚的驳斥,慕容黎已倾向于他是真的陷入自我麻痹,不肯清醒。
这样的情形让他想起裘振自绝后一蹶不振的陵光,那时虽满心讽刺,却也见识到悔恨的力量。
然而慕容黎一度并不能理解这种强烈的情感,直到与执明走上分崩之路,才终于明白,原来有些人真的会让人愿意倾尽一切去挽留。仲堃仪也是在葬送之后醒悟他失去的何等重要吗?抑或是岁月孤寂的发酵让他无法承受自我的责难?
可如果仲堃仪是怀着愧意而选择这样一种方式接纳自己,他又有些轻鄙:“或许我可以理解你自欺欺人的心境,上一次得见相似的场面,是在当年陵光身上。可他对裘振的悔是沉沦怀念与自我惩罚;而你却在篡改回忆、创造借口自我宽恕。仲堃仪,你配不上孟章的心意。”
确认了慕容黎没有观众后,仲堃仪犹带着不可理喻,冷不防听到一句“你配不上孟章的心意”。
一声“孟章的心意”在脑内渐渐化开,又慢慢融合成一片满含寄望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