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们担心了,”慕容黎说着将手向外伸出,示意医丞可以诊脉,又转而对执明说:“多谢王上相送,更感谢王上肯为两国着想,愿意听瑶光之言。”
慕容黎想试着起身,但手臂未及撑起身体即被医丞制止:“王上您现在不宜动作,若急议国事,请至少先服药。”
“慕容国主不必急于一时,本王既答应与你谈,便不会食言。”执明顺医丞的话接道。
“如此……失礼了,烦请王上稍候。”
一番诊疗后,医丞再次嘱咐:“请王上勿要勉强,”又朝执明一拜,“恳请执明国主体谅,吾王不能起身,精力也只能支撑半个时辰。”
“知道了,本王不会难为慕容国主。”
“谢国主,微臣告退。”
“方夜,之前命你调查的事情可有结果?一同说与我和执明国主吧。”
“禀二位国主,此前瑶光向天权派出使臣,不仅误会未除,还惹得执明国主斩使欲伐瑶光,事态发展着实蹊跷。微臣之后仔细检查了天权送来的首级,却肯定其并非瑶光使者;今天又有人将一具尸体安置于殓房中,令史发现即刻验尸,汇报后臣亲去确认,正是出使的周大人,据令史推测死亡时间有一日以上,应是在到达天权之前便已遇害。”
“遇害超过一日?”慕容黎亦是没有料到,不加掩饰的惊讶落入了执明眼中。
“是,执明国主您所见的并非我国使臣,天权与瑶光恐中他人圈套。”
听到与庚辰所言一致的答案,执明脑中一时千头万绪无法厘清。内心其实无比希望这是真的、刺客不是由慕容黎授命;可即便不是,天权与瑶光的局面就只是被离间的吗?慕容黎的种种隐瞒是他亲眼所见,这一切又岂止是一个假使者造成的?
“王上,那么现在,你能告诉我出兵的理由了吗?”
执明斟酌着,终究略去了刺客所说寻找六壬残页之事:“你们口中的冒充者,先是在朝堂上颐指气使,又在夜间意图行刺本王。”
“行刺?王上可有受伤?”
“本王无碍,全仗骆卿相挡,累他受了轻伤。”
慕容黎垂下眼帘,稍作停顿后轻声问:“所以王上以为……刺杀之令是我下的?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
执明想顺势质问许多事情,比如艮墨池的剑、比如为何不肯杀佐奕、比如六壬传说的秘密,可这些他已有判断的问题太多,反而不知要对哪一个明知故问了。
“慕容国主洞悉人心,只手运筹帷幄,本王确也无法揣测……你是怎样的人了。”他比不得慕容黎,无法滴水不漏地演出化干戈为玉帛的戏码,索性继续问:“既然你们说瑶光是想和解、刺客并非使臣;那么,这个行刺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回国主,周大人身上中箭,并受一刀,据伤势来看应是刺客提前埋伏以箭偷袭,得手后又补刀灭口。臣取下他身上的箭矢研究,发现箭头乃是稀有精铁所铸,瑶光军队未曾使用这种材料,此铁的产地是原天枢国边陲。天枢素来善长机巧之术,以此箭看,刺客很可能来自旧天枢国。”
“天枢?请问慕容国主有何高见?”
慕容黎听完方夜所述,心中立时便有答案,但他此刻无法从私人的情绪中抽身。执明对他再坦白不过的怀疑让他彻底否决了自己想循序渐进缓解二人隔阂的计划。他等不及了,凡事夜长梦多,此时对他们而言甚至不需再生枝节;执明姑且还视他的性命重于征伐,可或也仅此而已了。
以己为注的一搏,怕是堪堪险胜。这样的手段只此一次,如果不能把握便再无机会。他本就打算,从这次的缓兵之计开始舍弃过度防卫、尝试更大程度的坦白,将事情一件一件解决——骆珉,佐奕,仲堃仪,甚至六壬传说……可他等不及了。
“执明,你觉得如果没有离间的目的,刺客此番的刺杀之计如何?你曾说他在朝堂颐指气使,又在夜间行刺,若你主使会这样安排吗?”
执明如今细想,的确不妥:“不会,若欲行刺,当谨言慎行、减少关注,以便暗中行事。”
“你说,无法揣测我是怎样的人,因此相信我会算计于你,是吗?”慕容黎终于正视了执明,直望进他眼中说:“没错,我是会算计于你的。”
执明因他突来的陌生语气愣了一下,没能立刻回答。
慕容黎便自顾地说下去:“我受的这一箭,是亲自安排人、亲自命令他动手的。你想的没有错,我确是以人心为谋,只是谈不上洞悉。此次我并无十成把握,所以只会用自己做筹码;但纵使有十成,这种算计,也只会用在自己身上,而绝不是你。”
他的声音愈发冷静,最后几个字仿佛夹了冰雪。
执明霎时明白了最初的疑问——慕容黎为何留书、留书意义何在、何为缘分终了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