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东路院,宝玉房。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滑落烛台,弥散凄清之色,映得满室皆染胭红,锦帐高挂,绣满鸾凤和鸣纹样,红艳如血,夺人心魄。
案上摆着和合如意,熏炉里焚着沁人的沉水香,缠缠绵绵漫满全屋,处处皆是新婚的浓艳景致,却偏透着几分清冷的疏离。
双福不像宝蟾那样,从小是夏姑娘贴身丫鬟,她是这次夏姑娘出嫁,夏太太从府上选的陪嫁丫鬟,所以不清楚夏姑娘底细。
双福也不知道琮哥儿是哪个,为何姑娘听到旁人夸他,便会眼波流转,乐的眉花眼笑,那股子欢喜劲儿,竟是藏都藏不住。
但她虽年纪尚轻,却颇为聪明利落,深谙丫鬟的本分,更知道姑娘是厉害人,眼里可揉不得沙子,不该问的自然不会多嘴。
白天夏姑娘坐在花轿之中,听到兵部快马飞驰而过,大声呼喊军报入城,她便认定是与贾琮相干,盲目的倾慕已近乎偏执。
纵使世间军报万千,纵使与贾家毫无干系,她也会执拗觉得,但凡军功捷报,必是他的功劳,但凡喜庆荣光,必与他相关。
……
等到花轿入府,她与宝玉拜堂成礼,独自在婚房安坐,袭人和彩云出去张罗喜宴,连小丫头春燕和佳蕙,都被分派去打杂。
整个院子就剩夏姑娘,四个陪嫁丫鬟,一个陪嫁婆子,自然什么时候都她说了算,便让婆子传话小厮,留意打探外院动静。
又让利索机灵的双福,守在内院门口传话,居然真让打探到消息,不禁让夏姑娘满怀欣喜,没想胡乱猜的事,竟也是真的。
原本这新婚之夜,于夏姑娘而言,是一场异常苦痛的煎熬,越是事到了临头,她越能清醒地知晓,这般肆意而为何等疯狂。
为了那个渺茫虚幻,从未有过半分回应的情郎,甘愿接受这桩荒唐婚事,嫁给一个让自己鄙视的纨绔,是何等的冲动莽撞。
那份恐惧与不安,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跃入这无底深渊,却偏偏束手无策,只剩下这满腹偏执与疯狂。
这是她自己编织的罗网,如此密不透风,心甘情愿深陷其中,将她死死的缠绕,让她每呼吸一口,都透着濒死般窒息慌乱。
……
若不是陷入这般绝境之中,她又怎会身处花轿里,听见那军报过路的声响,便如即将溺亡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又怎会偏执认定,急促入城的军报,定是贾琮的出征捷报,因为唯有这般念想,才能让她的执拗和疯狂,找到依托的原由。
才能给她支撑下去的勇气,让她强压下心底的惶恐,,以及对宝玉的痛恨厌恶,压制住内心躁动,,走完这拜堂成礼艰难过程。
如今事实证明,她的猜想全是对的,那个让她倾心倾慕,近乎疯狂的情郎,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出色,还要夺目!还要耀眼!
……
夏姑娘想到上回贾琮立功,便从正五品连升两级,到了正四品官衔,还挂了工部侍郎衔,这回军报入城,形状如此的急切。
便可知事态也是非同小可,史家侯爷乃军中高官,是深知底细之人,他都夸贾琮有能为,可知这次的军功,必也非同小可。
他还不到十七岁,便已做到四品高官,今日再立军功,岂不是还要升官,将来只怕未过双十,便要位极人臣,功盖天下了。
即便是戏文上唱的,也不敢这般编撰,他可真是世间少有,此生竟能遇上这等人物,今日嫁入贾家,更要和这人近在咫尺。
夏姑娘念及此处,眼底的痴迷更甚,原本强压在心头,对这桩荒唐婚事的恐惧和痛恨,竟如冰雪遇暖阳,瞬间便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是一股异样的欣喜,以及更加炽热的憧憬,不停冲撞她的心房,奔流的血脉,让身子发软,连指尖都透着雀跃。
……
此时,原本笼罩在婚房中,哀怨的沉闷,冰冷的疏离,竟如退潮般散尽,转而孽生出肆意张扬的生气,掺着某种野蛮意味
夏姑娘嘴角生出笑意,透着一丝刁蛮泼辣,重新坐回大红婚床,手中把玩鸾凤红盖头,说道:“宝蟾,备好的合卺酒端来。”
宝蟾听了这话,脸色有些踌躇,但不敢半分违逆,忙去了外屋,端个红漆托盘进来,里头放一只红瓷酒壶,两只鎏金酒杯。
夏姑娘伸手端过那红瓷酒壶,轻轻打开壶盖,凑到鼻尖微一嗅,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嘴角笑意更浓,透着促狭作恶的神情。
说道:“正是我喝过的滋味,这玉堂春是夏家秘方自酿,用了上好药材,沉十年的好东西,今日给他喝了,也算便宜了他。”
宝蟾脸有惧色,说道:“姑娘,今日是你和姑爷洞房花烛夜,让姑爷喝这玉堂春,会不会不太好,姑娘要不要再合计合计。”
夏姑娘闻言,柳眉一竖,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厉声斥道:“你给我闭嘴,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儿,你们都是我的陪嫁丫头。
将来若得个姨娘名分,便是几世修来福气,你反倒不知好歹,在这里多嘴多舌,难道你这般不上进,竟然不稀罕这好结果。
你若真有这份心思,我便如你的愿,明日打发你出去,随便配个府里小厮,就送给赶车的徐由做婆娘,看你还敢不敢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