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恍惚间,忽然听得冽九章的声音隔着一层屏障在他耳旁响起,朝别赋慌忙回神,意识到冽九章不知何时已回到了自己身边,他连忙转身,一把抓住对方急声问道:“九章,情况如何?他……他怎么样?!”
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已经变了调。
冽九章维持着跪地拱手低头的姿势,闻言回道:“禀家主大人,我等谨遵家主大人之命,尽力说服衣家主,但是衣家主誓要与衣家共进退,不肯与我朝家谈和。”
“什么?”朝别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冽九章肩头,目光虚虚盯着远处,喃喃重复道,“他……他竟不肯……?”
“而且……”冽九章偷偷瞄了一眼朝别赋的神色,喏喏道,“老祖欲向他询问衣家老祖下落,他也不肯透露半分,如今还在与诸位长老对峙……”
“什么!”朝别赋浑身一颤,双眼阖上又睁开,面上闪过挣扎的神色,最终下定了决心,一把拉起冽九章对他道,“九章,带我去见他!”
冽九章犹豫地看着他:“衣家之中如今已是处处战火,更有衣家大能在顽强抵抗,家主大人贸然接近,恐怕会遭受波及……”
朝别赋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带我过去便是!”
冽九章唤来手下,护送朝别赋进入了这片被战火灼烧的仙乡,一路上只见哀鸿遍野,衣家人的尸体歪七扭八地倒在已成焦黑的花草丛中,流下的鲜血将穿山而过的河水染成暗红色。
朝别赋视而不见,双眼被火光映得通红,只扯住一位朝家修士问道:“衣家家主何在?”
那人忙道:“衣家主正在后山……被围攻……”
朝别赋心中一揪,推开那人即刻向后山走去,冽九章等人连忙跟上。
众人一路来到后山,入目即是一片残花凋零之景,满山如雪的白梅燎上了血与火,被狂风剑影吹落枝头,又被四处喊杀的朝家修士踩在脚下,碾作尘泥,那曾经让朝别赋魂牵梦萦的清冽冷香如今亦混入了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朝别赋心中苦涩,不顾一切地冲向远处灵光交织之地,又被冽九章拦住:“家主大人小心!”
下一刻,只听“铮”一声冰裂般的琴响,梅林深处灵光“砰”地炸开,澎湃的灵力随即朝四周荡开,刹那间将所有梅树拦腰折断!
朝别赋被众人护着,此时抬头看向半空中飘飘扬扬的白梅花瓣,怔然片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推开面前挡着的人,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奔去。
落花深处,但见一人侧对着他,白衣染血,眉目依旧,神姿卓然,怀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琴,独自与问浮元一众对峙,忽而一阵寒风吹过,刹那间鬓边飘起的白发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朝别赋心中一紧,隔着一段距离,便忍不住朝那道清冷的身影伸出手去,口中大喊道:“梅郎——”
便在他开口的瞬间,只见那人怀中长琴骤然化作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而后白衣人一把握紧长剑,反手朝着自己颈边横去——
刹那间白梅溅上红血,那谪仙般的身影倏忽消散,仿佛乘风而去,原地空余数点红梅零落香尘。
朝别赋的动作僵在原地,直到梅香扑鼻,他才恍然意识到什么一般,颓然跌坐在地。
耳畔这时传来一声轻笑,原本围在一处的问浮元等人迅速散了开来,齐齐跪在地上,口中唤道:
“参见主上。”
“参见老祖!”
朝别赋垂着头,余光中只见一人缓步走上前来,黑色衣摆在视线中一闪而过,虽然收敛了气息,却仍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那人停在衣家家主消失之处,轻叹一声道:“宁肯自刎而死也不愿透露衣轻尘的下落么……呵呵,如今他身死魂消落了个干净,让我连搜魂之术也无法施展了,这下要继续寻找衣轻尘可就得费点力气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令朝别赋轻轻颤抖起来,不仅是因为话中的意思,更是因为他听出来——这道略微低沉的声音,分明是属于那名消失许久的太微府禁庭廷尉,落萧河。
就听对方继续沉声唤道:“问浮元。”
问浮元连忙应道:“属下在。”
在众人目光未及之处,只见“落萧河”舒展活动了一下身子骨,看向面前燃火的群山,轻松笑道:“你说,我们这位‘天下第一人’到底在想什么呢?既然有办法把衣家在本座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如今衣家被攻破,他却没有一点动静,莫非他闭关太久,已经冷漠至此?那他自己又会躲在什么地方呢?”
问浮元谨慎道:“属下不知……”
“落萧河”却用又一道笑声打断了他:“呵呵,那么本座分给你们的修为灵力难道都算喂了狗么?”
话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全都是寒意,一瞬间众人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盖在了自己天灵,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他们碾个粉碎。
问浮元将头埋得更低:“属下、属下立刻去查!”
眨眼间,问浮元、莫何妨以及其余朝家长老的身影纷纷消失在原地,而“落萧河”则转过身来,衣角轻轻擦过朝别赋的袍袖,慢慢走远了。
直到属于老祖的威压彻底消失,在场剩下的众人才舒出一口气来。
冽九章起身上前,试探着打算将朝别赋扶起:“家主大人……”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上对方手臂时,却见朝别赋突然拍开他站起身来,向前快走几步,“噗通”一声扑在方才衣家主消失的地方,目光发怔,口中疾呼道:“梅郎……梅郎!”
他伸出双手挖开那处落梅染血的泥土,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仿佛在挽留着什么,双眼通红,一边徒劳地重复着刨挖的动作一边不停地呢喃道:“不会的……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