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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腹鲈鱼1（第3页）

猛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在体内迅速流动，翻涌，联络脏腑肢节，汇通奇经八脉，将全身气血都聚拢到了一个地方，那些细小的脆弱的，在此刻都变成了强大的，坚不可摧的，艾礼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爬了起来，笔直地站在大马路中间，像根吹不倒的竹竿。

肇事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开的是辆蓝牌面包车，脸上的横肉快要从堆陷的褶里溢出来，酷似刚出炉的大面包，滋滋往外冒油的那种。

姑海近年对拼装机动车上路和非法改装的打击力度可挺大，包括但不限于改排，擅自加装尾翼，射灯，轻则扣车处罚，重则吊销驾照，偏偏艾礼这个法外狂徒还占了其中不止一项。

本着拿钱走人，避免自投罗网的态度，这生瓜蛋子对事故的处理方案是私了，让那司机掏个赔偿款，从此天南海北，互不追究，谁知那司机也不知从哪看出了端倪，一口咬定艾礼这辆雅马哈改了装，非要警察介入。

该是个不知好歹的，撞了人的竟比自己这个被撞了的还要得意！

艾礼梗着脖颈，做贼心虚地大声嚷嚷道，“那你报啊，大不了一起进去待着，谁怕谁！”

心脏突突地跳，说不慌那是假的，马路中间一年轻小伙和一中年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骂，比相声还有看头，渐渐地，周围聚了些看热闹的群众，愣是没一个人想起来报警这茬。

一顿讨伐下来，艾礼骂累了，也装不住了，干脆一屁股坐地上，对着那司机自暴自弃道，“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耳边人声嘈杂，议论纷纷，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艾礼把眼皮阂得死紧，于此地静心打坐，熟悉的姿势陌生的地点，距离上次打坐已过十余载，回忆儿时住在首都那段时间，每每到了夜晚万籁俱静之时，艾方兴都会像这样逼着艾礼坐在床榻上闭眼冥思，同时不能弯腰驼背，必须挺得笔直。

艾礼记得父亲曾经提过一嘴，说打坐真正进入状态时，会忘记时间，忘记疲乏，忘记自己所处的环境，所有家庭，事业，生活的琐事都会抛之脑后，一切皆如过往云烟……

小时候的艾礼总是坚持不住，常常打坐到一半就瘫软下去，每到这时艾方兴都会无奈地把这个懒散的小儿子抱起来，任由他靠在自己怀里撒娇酣睡。

艾礼已经太久没打坐了，具体隔了多久也不敢回忆了，可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后在这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马路上，却像真的掌握了打坐的技巧，参透了入定的真谛，灵魂仿佛进入一个虚无的空间，不是闭眼后立即陷入的黑暗，而是一层又一层明亮的光圈，那些噪音被耳朵神奇地过滤掉，感知也被世界无情地夺走。

外界没有丝毫声音，没有风声，没有疾驰声，没有喧闹的人声。

艾礼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而这种时候只要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艾方兴，他会将自己温柔地搂到怀里，任由他耍赖般地哭闹。

一片厚重的叶子落至肩膀，艾礼忍不住掀开眼皮，一点，又一点，光圈渐渐退散，那棵树的模样也在视野中慢慢浮现了出来，这个男人的长相熟悉又陌生，十多年后，艾礼终于领悟了入定的奥义，可眼前的事物变了，既不是脑海中想象的树，也不是记忆中熟悉的人。

艾礼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仰头望向董明台，眼泪突然不合时宜地飙了出来。

真够丢人的。

刚窝囊地爬起来，便见那司机指着董明台骂道，“你这当爹的怎么教的，就这破车，你们还好意思要我……”

艾礼正在原地看热闹，耳边倏然传来两声低醇的笑，转头一瞧，这董明台不知发生了何事，狭长的眼睛同时弯成两轮月钩看向那个司机，这笑得似乎毫无缘由，跟故意挑事似的，反正艾礼是没整明白。

董明台拨完一通电话，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艾礼站在旁边，竟然就不再怕了，颇有把握冲那司机挤眉瞪眼。

司机跟喝蒙了似的，站在马路中间指着董明台和艾礼破口大骂。

不多时，正义降临，一辆挂着警徽的奥迪从地平线那边慢悠悠地晃过来，车后座下来两个民警，左边化身谢必安，右边变身范无救，奔着那司机撵出几步，一下就给他摁地上了。

司机急了，挣开两个警察的桎梏，对着艾礼横眉一指，大声嚷道，“那臭小子改装摩托，你们抓人前都不长眼睛吗！”

不据理也力争，艾礼刚要狡辩，突然，背后再次袭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啊！”一声。

只见这人向前趔趄几步，正好结结实实地撞那司机身上，伤口牵扯出无法忍受的疼痛贯穿内脏，艾礼紧皱着眉，缓神片刻，终于迟钝地扭过脑袋。

梦幻泡影眨眼破碎，温柔的笑瞬间从男人脸上消失，一双眷情浓郁的眼睛变得毫无波澜，比寒冬腊月结冰的湖水还要冷上几个度，董明台平静地看向艾礼，对那两个民警说，“这个人，也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