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话信手拈来,艾礼点头道,“我做推销的,新来这边不太熟悉,得多走动。”
男人不疑有他,继续搅合盆里的凉面,“也挺好,年轻时候多尝试点新东西,老了以后回头看,后悔的事儿总归能少点。”
接过凉面,人刚迈出十余步,远处倏然驶来一蒙面三轮,正琢磨这三轮后面掩着的布里为何物,好巧不巧,从西面刮来一阵幽幽的清风,将厚重的布吹起来一角,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三轮立即原形毕露。
竟是好几个排布整齐的液化煤气罐。
该是个胆儿大的,敢在姑海拉这种移动炸弹上路,被派出所的执勤民警逮到恐怕凶多吉少。
骑三轮的是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身型十分瘦小,瞧着就挺弱不禁风,车把挂着个大塑料口袋,一团黄澄澄的东西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女人刚把车停到摊位边的路口,男人便甩去方才的疲态,脊背瞬间拔得笔直,笑得满脸通红。
女人笑意盈盈,嘴里一口一个哥,叫得颇为亲热,再仔细端量这两人,眉眼还格外相似,不是那种处久了的夫妻相,而是打基因里的像。
真是点石便成金,艾礼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件大事。
自己的姥爷彭万和在官场打打杀杀数年,终于坐上了一把手的高位,中国有句自古传下来的巧话儿叫家要儿女双全,所谓龙凤呈祥,除了彭媛这只最小的凤,彭家还有三条龙,这条最大的便是彭盛川,艾礼的亲舅舅。
彭盛川年轻时追随父亲步伐,早早进入体制大展宏图,恰是事业如鱼得水之时,乘风借势便能再跃龙门,坐稳领导班子副职不过两年就和彭万和的政界盟友许家千金许安宁联姻,顺利诞下一明珠。
彭媛无论于公众前唱歌还是跳舞,对彭家都是件不相干的事,毕竟三龙在天,凤只需装点门面,无奈彭媛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彭万和精挑细选的准夫婿一概没看中,偏偏和一搞破文物的穷书生看对了眼。
那穷书生是谁不言而喻,艾方兴虽出身书香门第,除了一肚子无法施展的墨水,两只手摊开连半两空气都抓不全,落到彭媛眼里,这便成了两袖清风,不饮盗泉的典型代表,于是耳朵一捂眼一闭,不顾彭盛川和她大哥的反对,天地还没拜上就让泼猴从石头里蹦了出来。
听着是个挺出俗浪漫的爱情故事,落到现实更是典雅无比,夫妻俩一个是壮志凌云的刀枪炮,一个是胸无大志的闷葫芦,婚前彼此一概不知的东西在婚后全部摊了出来,和彭媛离婚后的第四年,艾方兴便被一场小感冒诱发的心肌炎掐灭了最后一丝气息,眨眼十来年过去,无论彭万和,彭盛川还是彭媛,都能心无旁骛地触碰那些你错我对,抑或你对我错的往事,唯独艾礼还跟永远长不大似的,固执又愚蠢地活在过去,真是让人笑话。
本以安置在胃里的凉面突然开始翻滚,上涌堵至嗓子眼,想咽咽不下,想吐吐不出,艾礼索性丢了筷子,从马路牙子边站起来,把剩的那半碗面一律倒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亚洲第一座专业性舞蹈文化中心,坐落于中心城区乘虹路,代表国内顶级水平的芭蕾舞团,歌舞团,集姑海戏剧学院和舞蹈学校的演出教学一体,绿地,喷泉和当地保护建筑老洋房点缀其间,环境优雅怡人。
舞蹈中心分为三栋半圆穹顶建筑,艾礼凭记忆摸进一座鱼鳞状楼体,刚进大堂,人还没走几步,一保安不知从哪跳出来拦住对方,“哎哎,干什么来的?这是剧团排练办公的地方,闲人免进不知道吗?”
艾礼低着头,没精打采道,“哦,我找彭莉莉。”
“朋丽丽?什么乱七八糟的,没听说过。”
保安上下打量艾礼一番,扳出根食指对向大门外,“演员到点下班自然会出来,别在这儿扰乱秩序,要看演出外边儿排队买票!”
艾礼出神半晌,耷拉着眼皮说了声谢谢,扭头就走。
见人已走远,旁边执勤的同事对那保安道,“你说现在这人真是奇葩,上来就说要找人,要真的那里边人能不出来找他啊?”
保安啜了口唾沫,翻出一截眼白,“可不是!还什么丽丽,也不知道从哪编出来的,我在这儿干这么久了,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号人!”
脚下的大理石瓷砖被擦得纤尘不染,这座建筑的内部被灯光辉映得异常明亮,如此气派的大堂连一个停留的人都没有,艾礼在旋转门前站了几秒,突然又折了回来,拳头握得梆硬,背挺得笔直,步伐轻盈如花丛中两根手指就能捏死的小蝴蝶。
“嘿你这人……”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记闷拳以极快的速度砸入面门,保安应声倒地,不堪入耳的脏话立刻从捋不直的舌头下滚出来,另一个执勤同事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艾礼声线颤抖地怒吼道,“草你妈的,我特么说了,我要找彭莉莉!彭莉莉没听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