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礼无聊地刮了下餐盘,说没见过,突然又笑了,说,见不见都一样。
Didion沉默片刻,挪了下放在手边的叉子,“在国内待不惯就早点回来。”
服务生端上一盘细长的鲷鱼生烩横到两人中间,划开楚河汉界,艾礼逗她,“还没走就想我了啊。”
Didion跟着语气轻佻地应道,“我是怕你回去遇上什么好情缘,把我给忘了。”
艾礼一对桃花眼弯如月钩,先是笑了会儿,又挺正经地哄她道,不会的。
一顿送别饭结束,两人在餐厅门口依依惜别,到国内海浦机场的航班大约十个小时,艾礼坐在靠窗的位置,挨着他的是对母女,穿戴得尤其体面,小姑娘套了条俏皮的波点裙,估摸也就六七岁,手里捧着一盒牛奶。
登机前艾礼给彭媛打了电话,说自己要回国待上一段时间,至于那茬谁都没提,母子俩在这点上倒是心照不宣,寒暄之余都精妙避开了那个话题,电话另一头的声线抒情婉转,饱满中又不失柔润,不愧是每年都为春晚献唱结束曲,被华语乐坛冠上甜嗓天后名号的女歌星,声色非常动听。
这通电话挺有意思,到底是正经音乐系出身,给艾礼磨出了副尖耳朵,只一下就听出电话的那头离彭媛有些距离的位置还有个男人,艾礼挺肯定这就是那未曾谋面的准夫婿。
惊异的是,和他想象那些小白脸矫揉造作的音调大相径庭,不激昂,也不张扬,那人的嗓音既醇且厚,不知在和谁交谈些什么,电话另一端的背景音嘈嘈切切,该是什么人多又杂的公共场合,那道男声违和地混在人群和电子白噪音中,却能清晰地切开空气,精准地拨动神经,如大提琴拨奏般深沉,同天鹅的羽翼般丝滑。
艾礼正聚精会神地靠这音色辨别着这位夫婿的年龄,那道声线陡然一转,变得极沉缓,也极深情。
那人温柔地喊他母亲,媛媛。
邻座的小女孩突然“嗷”一声哭了出来,撕心裂肺,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出了块心头肉,艾礼的心脏猛烈撞了两下胸腔,偏头一看,原来是小女孩手里的牛奶洒了一身。
而她的母亲不知所踪,应该是去了卫生间。
艾礼擦干净小女孩裙子上的奶渍,又笑嘻嘻地哄了半天,纵然使出浑身解数,招呼来好几个空乘,依旧一筹莫展,最后还是孩子的母亲姗姗来迟,又哭又闹的杂戏才告一段落。
女孩一进母亲怀里就不哭了,挥舞着牛奶,笑盈盈地看向艾礼,嘴里软绵绵地喊哥哥。
小时候彭媛也会像这样搂着艾礼的肩膀,抱着他在屋里乱转,嘴里唱着顺口编的儿歌,歌词是什么亲爱的宝贝,什么妈妈的爱像大海,就这么两句词,翻来覆去地唱,逗得艾礼合不拢嘴,趴在彭媛背上直乐。
彭媛和艾方兴不算典型的门当户对,却是高级知识分子的结合,所谓婚姻是大脑冲动的产物,鲁莽多于壮美,艾礼的出生顺势而为之,本能远大于审慎,彼时彭媛还担任姑海歌舞团团长,艾方兴则分管了首都一工艺美院,走访各地文物专家,收购古字画。
二人聚少离多,但感情一直温热。
艾礼往往在艾方兴那儿待一段时间,腻了就回来,在彭媛手边再待一段时间,经常姑海首都两地跑,后来间隔得越来越久,从最开始的一周,一个月,一年。
若干年。
姑海的杜鹃于四月总是开得格外妖冶,一丛绿叠着一团娇嫩的粉,彭媛再见到艾礼时,当年那个小孩已经具备了少年单薄的雏形,脊背挺拔,明眸皓齿,最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狭长的桃花眼却总含一丝化不开的忧愁和锋芒,丢进孩子堆里,像是一朵蔫吧了的艳花。
艾礼不止一次听身边人说,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就被老天爷糟贱成这样了呢?
那些人的声音似是惋惜,又似是感慨,轻飘飘地吐出来,撞进胸腔,就蓦然变得洪亮,变得锣鼓喧天。
艾礼这一觉梦回昨日,醒来还有点神智不清,刚才离得远,那座城市的灯光还能看清一些,现在要降落了,却被飘在半空的云层包罗起来,眼前就剩一团朦胧的白。
幼犊丧父的故事不怎么样,也确实挺俗套,如一口又酸又涩的苦胆,哪怕不枕戈,还是能在喜笑间不知不觉地涌到会厌处,报复似的袭卷颅顶,撞得人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