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饭没有声音。
她不用大火,鱼上锅蒸,芦笋在锅里滚了一遍就捞。
灶是那口老灶,锅是抽屉底下那口旧锅;她第一次用,先舀了一瓢水烧开,涮过一遍才下东西。
“你这锅挺好。”她说,“铁厚,火稳。”
“别人留下的。”
“我知道。”她说,“留下来的东西比人牢靠。”
她说这话时没抬头,手上在往鱼身上摆姜丝。摆完她洗了手,擦干,才坐到桌子对面。
吃饭的时候她讲她这两天的摊子:
“我礼拜二去南边,礼拜四回来。四场,每场两个小时。”她说,“这个月三趟,这个季度我就是跑的人。”
“跑得动。”
“跑得动。”她说,“我以前以为我离不开那间办公室。出来半个月,我才知道路上那点累不算什么。”
我把两家的话跟她说了。恒昌两万六千二,还要等他经理一句话;吴那边两万六千八,十天。
她听完没急着说。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那你打算要什么?”她说。
“签了以后,这一层的人再住两个月。”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停得不长。
“行。”她说,“这一条我记着。你签的时候我提醒你。”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签了以后,这一层的人往哪儿走。”她说。
“我一起安排。”
“那间空屋别动。”她说,“你签的时候,空屋子比住着人的好谈。”
她没多说。吃完她收了桌子,草莓端过来,一个人吃了三四个,剩下的都推给我。她喝了半杯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过来。”她说,“你搂着我睡一个钟头。就一个钟头,我两点半得起。”
“你下午不是在城里。”
“我两点半走,路上四十分钟。”她说,“我定闹钟。”
她把闹钟定在一点三十五,摆在茶几上,把窗帘拉上。她躺下去,两只手抓着我的胳膊圈到自己身上,脸朝里靠着我的肩窝。
她睡下去三分钟就没声了。
她睡觉很轻,呼吸是匀的,睫毛在眼皮底下压出一层浅影;她一只手搭在我胸口上,指头是松的,手腕上那块表带压出一圈白印。
她今天下午还要去公司,两点半前得到。
我看着她。
我一只手被她压着,动不了。我就那么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脑子里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影子。
这件事我没跟自己解释,也解释不清。
我心里那点地方本来是被这一层楼占满的:谁住哪间、谁几号交租、谁的门锁该换、哪一扇窗返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