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托盘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朝上摆在腿上,那一眼我看得清楚:屏幕上压着一条消息,字很多,她没点开。
“你那边有事?”我说。
“小事。”
“小事你不看?”
她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那个笑挺累。
“我这边有点事。”她说,“我还没想好从哪儿跟你说。”
她说完伸手把肩膀上按了两下。她说她今天在会议室坐了一天,从早上十点坐到晚上八点,中间只出去一趟,回来椅子都凉了。
“我们这行招人,一面看人先看两样。”她说,“第一样看鞋,第二样看杯子——杯子收不收、放哪儿、喝不喝完。鞋摆正的人心里有边,杯子收干净的人不欠东西。今天那位全都占上了。”
“那你就想清楚了再说。”我说,“你要是真想跟人说,我这儿有沙发。”
“嗯。”她说。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问。她把那杯咖啡喝完,端着自己那只杯子回屋了。
夜里十点多,604的门开了。
叶柔上大夜班——一身白加蓝的护士服,外面套着薄外套,肩上背布袋,出门前先看了眼表,又低头把门口的鞋摆正,才下楼。
她走过去以后,楼道里留着一股消毒水的味,很淡,是那种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的味,跟沐浴露味不一样。
十一点多,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602那头有动静——不是开门出去,是去了阳台。她阳台那扇移门拉开又拉上,隔着602跟603这道空心墙,我听见她站在外头。
她说话压得很低,一段一段飘过来,中间隔很长时间。
“我看了。”
“你先别说话,你听我说完。”
“我查过时间了。”
后来是一句长的,我没听清,只听出她说话的时候在阳台上来回走,拖鞋底在水泥地上擦过去又擦回来。
最后一句她说得比前面都清楚。
“我订了一张票。”
移门又响了一下,屋里安静下来。她阳台那盏灯灭了,隔了一会儿又亮起来,之后再没灭。
我在沙发上坐着没动。
坐了一会儿,我把收租本拿出来,翻到这个月那一页。
604主卧那一行原本我添过“空置”两个字,今天我把那一行划掉,另起一行写:604主卧,叶柔,3000。
写完我对着这半页看了一会儿。
602主卧林晚三千、604主卧叶柔三千、604次卧陶佳两千六、苏晓萌0元,全是真字真数,一个人一个名字。
这一层楼三个门,现在住着五口人:602的林晚、604的叶柔、604次卧的陶佳,再加上603次卧晓萌那间她不交房租,我也照旧给她记一行。
我在这本子上添行划行,添的都是钱。今天这半页纸上,多出来的一样东西是一张票:一张我不知道她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花多少钱的票。
关灯之前我开门出去,在楼道里站了一下。
604那扇门缝底下是黑的,叶柔上了大夜;604次卧还亮着一条线,陶佳今天背书;602门缝里没有光——她那盏灯在阳台上,刚才亮了以后一直没灭,亮到十二点多,中间暗过一次,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