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釉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他每回来,都只喝一碗。”老头说,“不多喝,也不说话。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坐一会儿,就走。他走的时候,从来不回头。”
老头抬起眼,看着铺子外那片空荡荡的天光,眼神有些远。
“后来有一回,他喝完那碗酒,搁下碗,跟我说:‘老壶,下回我再来,给你带坛好酒。’我说好。他说完就走了,还是没回头。”
“我等他带那坛好酒来,等了很多年。”
老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他笑了笑,笑纹更深了,可那笑里,温釉看见一点别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遗憾,是一种很安静的、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他回不来了。”老头说,“他走的那条路,是条不归路。他大概也知道,所以他说‘下回’,没说‘明天’。”
铺子里安静下来。
温釉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个爱笑的老头。他明明在笑,可温釉忽然觉得,他笑了一辈子,大概就是为了把那些记得住的事,一件一件,都好好地收在心里。
“你……不怨他吗?”温釉轻声问,“他答应给你带酒,却没回来。”
老头愣了一下,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笑了。
“怨他做什么?”他说,“他答应我的时候,是真心的。他没能回来,也不是他愿意的。我记着他,记着他答应过要给我带一坛好酒,他这个人,就还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记得,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温釉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个爱笑的老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想起曾祖母说过,铺子里每一件器物都有灵,有的爱说话,有的不爱。可曾祖母从没说过,有些灵,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是谁,而是问,那些他记得的人,都还好吗。
老头又笑了,像把方才那点沉甸甸的东西轻轻揭了过去。他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釉:“丫头,你铺子里有酒吗?”
温釉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有。”她说,“我去给你拿。”
温釉转身进了里间。
铺子的里间不大,靠墙立着一排老柜子,都是曾祖母留下的。她记得曾祖母说过,柜子里收着的东西,有些是器物,有些是器物还没醒时睡着的壳。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指尖触到一只木盒的边沿,顿了顿。
那是一只漆盒。
黑底,描着暗红的缠枝纹,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边角磨得发亮,不是新磨的亮,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很多年,才养出来的那种温润。温釉记得这只盒子。她小时候见过曾祖母坐在灯下,一遍一遍地擦它,擦得很慢,像在擦一件很重的东西。
她问过曾祖母,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曾祖母没答。只把盒子放回原处,说:“等你该知道的时候,它会自己告诉你。”
此刻,温釉把那只漆盒抱出来,放在柜台上。盒子很轻,轻得不像装了什么。她伸手,轻轻掀开盒盖。
盒子里是空的。
温釉愣了一下。可就在她愣神的工夫,盒底那层暗红的漆面上,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光。那光很怯,像怕惊着谁似的,只亮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温釉屏住呼吸,没有动。
过了很久,那点光才又慢慢探出来。它从盒底一寸一寸地浮起,凝成一个很小的人形,是个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旧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垂着眼,不敢看人。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很旧了,铜的,已经发乌,齿痕磨得有些圆钝。少女把它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天大的宝贝,指节攥得发白。
温釉蹲下来,让自己和她平视。
少女往后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温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铺子里的光斜斜地落下来,落在少女的衣角上,落在她攥紧的指节上。
过了很久,少女才怯怯地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温釉一眼,又垂下。
“你……是这铺子的人?”温釉轻声问。
少女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想说,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滚,最后只挤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