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散得比上回开。
上回是姑娘,散在一块,堆着,看着还有个人形。这回是老太太,散得四面都是,零的零,碎的碎,中间那副骨头架子摊在路当间,白得晃眼。
最晃眼的是一根长的。
臂骨。左边那根。横在路中间,从这边的车辙压到那边的车辙,谁从这儿过都得看着它。
八戒站住了。
他骂了一句。
他骂的是晦气。他每次看见这种东西都骂晦气,他骂了半辈子了,从他还是个妖的时候就骂,骂习惯了,嘴巴自己会动。
他回头看了看前头。
师父的马走出去了三十步。沙僧低着头牵缰绳,看路。大师兄在更前头,棍子还拖着,那道印一路拉过去。
八戒蹲下去。
五
他用脚把那根臂骨往路边拨。
拨了一下没动。骨头是干的,轻,可它卡在两道车辙中间那道垄上。他又拨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骨头翻过去了,滚进草丛,滚了三尺,卡在一丛蒿子底下。
草叶子晃了两下,就不晃了。
八戒站起来。
他站着看那丛蒿子。
他心里想的是:这样就没人看见。师父回头也看不见,沙僧走路低着头也看不见。大师兄不看后头。没人看见,就没人要说话。没人说话,就不用再打一遍。
他把这个想了一遍,觉得很对。
他走了两步。
他站住了。
六
上回他也这么干过。
上回是三天前,也是这个岭,也是这条道。上回散的是那个提篮子的姑娘。他也是走在最后,也是回头,也是把那根最长的踢进草丛,也是骂了晦气。
上回踢完,他干了件他自己都纳闷的事。
他往草丛里扔了半个馒头。
扔完他就走了,走得很快,快得跟他偷了东西一样。他走了半里地才想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他站在道上想了半天。
他想:她又不能吃。
她是骨头。骨头不吃东西。她没有嘴,她拿什么吃。他扔那个馒头,跟扔在石头上没两样,跟扔在土里没两样。
他想:那我扔它干什么。
他没想明白。他这辈子没想明白过几件事,这是其中一件。
今天他又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