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还想了另一个问题。
——他要是真认出来了,然后呢。
这个我想到天亮也没想出来。
我想过几种。头一种:他给我赔个不是。第二种:他把我记起来,跟我说那天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那么走,为什么掀了我的摊子。第三种:他跟我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
想到最后我发现我要的其实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他说出我的名字。
就这一句。他只要说对了,我就知道我是谁了。我五百年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我不知道"白"是不是我的姓。他要是能说出来,这件事就算完了,我就可以走了。
可我的名字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要真说出来,我也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想到这儿我笑了。
笑完我觉得这事儿没法往下想了。我说先不想了,先让他认出来再说。认出来之后的事,认出来之后再说。
人不能什么都想明白了再活。这话我娘说过。我想不起她什么样,可这句话我记着。
五
我听见铃铛响。
不是近处,是隔着一道梁,很远。叮。叮。叮。响得很慢,一声和一声之间隔得挺长。
是马的铃铛。
我站起来,提上篮子,绕到大石头后头,蹲下。
三万跟着我。
我说你别跟着。
它跟着。
我说你跟着干嘛。
它说:十七。
我说你在山上待着,我天黑回来。
它不吭声了,蹲在石头上,歪着头看我。它那只琉璃眼睛对着日头,反着光,亮得跟真的一样。
我蹲了半天,它还在看。
我说:行吧。
我说:你别叫。
它说:十七。
六
铃铛近了。
一声,又一声。隔着梁,慢慢地往这边挪。
我把篮子往前挪了挪,挪到我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我把上头盖的那块布掀开一角,看了看。
十七个。黑的,圆的,摆得整整齐齐。
我把布盖回去了。
然后我就不动了。
三万蹲在我后头,一声不出。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