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得这个字。
不是从书本上认得的。我认得它,是因为好些年前,有个老衙役来我摊子上写信。他退休了,在衙门里干了一辈子,写的是给他儿子,他儿子在陇右还是哪儿,反正远。
他人挺好,就是有点哆嗦,手抖,说话也抖。他报一句我写一句,报得慢。写到一半他看了我写的字,说你字写得不错。我说混饭吃。他说你别这么说话,字写得好就是写得好。
后来熟了,他来过两三回。有一回他喝了酒来的,半碗酒下肚,他跟我说,姑娘,你猜天底下最狠的是哪个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不是杀,不是斩。是销。
我说怎么讲。
他说杀一个人,斩一个人,家里人还能哭一场,还能埋,逢年过节能上个香,坟头长了草有人拔。销了不一样。销了是查无此人。是卷宗里那一笔划过去,这个人就没来过。你找不着他的坟,因为他压根没死过,他是不存在。
他说完接着喝酒,眼皮都没抬。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我在想他那个字,销字右边那个"肖",我老写不好,最后一竖总是歪。
我问过他一句:销了还能改回来吗。
他说能。
我说怎么改。
他说得有人替你写条陈。一层一层往上递,递到能改的那个人手上。改了就回来了。
我说那要多久。
他这回抬了眼皮看我一眼。
他说:看你命。
我把脊椎那节端在手里,转到太阳底下。
"无名"那两个被刮平的字,对着光的时候能看见底下还有一点影。很浅,像水里的东西。
我把指骨削尖了,在那上面描。
描了一夜。
我知道底下原来是别的字,我摸得出来——刮的地方比周围低,凹下去一小块,那个凹的形状还在。可我描不出来。手知道有那么个东西,手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就像你记得有个人。你记得他那天在那儿站过,站的哪个位置你都记得,你就是想不起他什么样。
天亮的时候我把手放下来。
指骨尖磨秃了。我在石头上重新削,削了小半天,削好了一看,天又黑了。
我把脊椎装回去。
"咔"一声。装得挺紧,比原来还紧,刮过的地方卡得死。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
我天天拼自个儿。拼了五百年。
我居然没看见。
走出七八步我停下来,回头。
那节脊椎在我身上,我看不见它了。我把它又拆下来,拿在手里,端到眼前。
那十个字还在。一个都没少。
三万飞过来,落在我肩膀上。它歪着头,用那只琉璃眼睛照那节骨头,照了半天。
它说:十七。
我说我没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