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真没事了。过来。
它绕了半圈,从另一边过来,落在我膝盖上。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脑袋上的包还在。
我坐在那儿开始想。
第一个念头是:他打妖。我就是妖。他一路打过来,打过的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算什么。
第二个念头来得很快,也很蠢,蠢到我立刻就想把它按下去,可我没按住。
——他从东边来。
五百年前我头顶上那朵云,是往东去的。
我当时骂它走路不长眼。它在长安城上空过去,往东去了,走得那么低,把半条街的棚子都掀了。
那云上有人。我一直知道那云上有人,我从没想过是谁。
现在我想的是:一个从东边来的、拿棍子的、会腾云的,说不定去过长安。
说不定他在长安走过。
说不定他打西市口过的时候,我正低头写字,他从我摊子前面过,我都没抬头。
这想法蠢透了。长安一天过多少人,几万个。西市口更不用说了。就算他真从那儿走过,那又怎么样?他又不认识我。他不知道底下那个写字的是谁,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我把这想法按下去,按得死死的。
然后我又把这想法放出来了。
因为这想法不重要。
这想法不重要,我才要留住它。我山上这五百年,重要的东西一个都没剩,就剩一堆不重要的。我娘说过一句话我记着,她说人不能什么都想明白了再活,想明白了就没劲了。我记着这话,可我想不起我娘长什么样。
我站起来,往水洼那边走。
天快黑了,水洼里那半边天是暗红的,边上压着一层灰。我在边上蹲下。
我闭上眼。
借形这事儿不能想。想就变不出来,越使劲越变不出来,跟打喷嚏一个道理。你得让手自己走。
手自己走了。
走出来还是她。
提篮子的那个姑娘。头发从中间分,右边袖口有个补丁,补得不好,线是白的,布是青的。鞋尖上有泥,干了的泥,一层一层的。篮子上有个豁,在右边提手底下,磨的。
我看着她。
我看了很久。
我还是不知道她是谁。我五百年里变出来过的人不少,可反复出现的就三个:她,一个拄枣木拐杖的老太太,一个弯腰的老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我试过变别人,变着变着就滑回去了,跟水往低处流一样。
我把她上下看了一遍,把那些东西都记住。分缝在哪边,补丁什么颜色,泥有几层,篮子的豁在哪个位置。
然后我把她散了。
我说:行吧。就你了。
我去溪边捏馒头。没有面,我拿草籽和了泥,团成圆坨,摆在火边烤。烤出来是黑的,敲着响,闻着还行,跟真的差得远,但我没吃过真的,我说不上来差在哪儿。
我捏了十七个。
我不是故意捏十七个。我捏到第十七的时候觉得够了,就停了。
三万在旁边数,捏一个叫一声,叫到第十七声,停住。它歪着头看我,看了半天,说:十七。
我说我知道。
它说:十七。
我说睡吧。明天还得拼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