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完纸,站起来,这才看清。两个人,一高一矮。穿得不对,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不对。衣裳是长安的样式,可穿在他们身上,像借的。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个册子,蓝皮的,边角磨白了。
我说二位写信?
高的那个说:你叫什么。
我说啊?
他说名字。
我说我姓什么什么……我说到这儿卡住了。
不是想不起来。是那一瞬间我脑子在想别的事。我在想刚才飞走那五张纸,有一张是刚写了一半的那封信,要是找不着,这位老哥白来一趟。
我听见他念了一个名字。两个字的。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但是我没往心里去,因为我在想纸。
等我回过神,我已经想不起来他念的是哪两个字了。
我说你、你再说一遍。
他说念过了。
我说我知道念过了,你再说一遍。
他说销了的,念第二遍要写条陈。
我说什么销了。
他不理我,翻册子,翻了两页,用手指头在上面一划。划的时候我看见他指甲缝里有墨。
我说我不明白。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才多大。
他说不会错。
我说那我能不能说两句。
他说你说。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的其实挺多。我想说我摊子上的纸还没捡完,想说这位老哥的信写了一半,想说我娘中午等我回去吃饭,想说我昨天刚裁了三百张纸。我张开嘴,这些话全挤在嗓子眼,一句都没出来。
因为我说不出来我到底要申辩什么。我要说"我不是那个人"——可我连那个人叫什么都说不出来。
高的那个等了一会儿,说完了?
矮的那个在旁边,一直看着我的手。他看我的手看了很久。我后来想起来,他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笔。写字的女人手里有笔,这笔有时候挺麻烦。
我说完了。
高的那个合上册子。
我倒下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心疼那支笔。笔尖劈了,回去得重新修,修一次要小半天。
我侧着躺在地上,脸贴着土。土是热的,早上晒过。我能看见的东西不多,就一条地平线,还有我摊子的凳子腿。
那封信就在我手边,一动不动。
然后风又来了一下。
那张纸起来了。翻了两个身,往北去了,落在一家胡饼摊的棚顶上。
我想伸手去抓。手动不了。
我心里想的最后一句话是:可惜了。
那纸是我自己裁的。
腊月里没人写信,我就坐在屋里裁纸。一刀一刀,裁了三百张,裁完我数过,整三百。我裁得齐,边上不留毛,一张能写满,写满了也不挤。我那时候想着,这三百张写完了,开春又能攒下点钱。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