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骨头。
一个个都这么说。骨头。他们看见的是骨头,不是我。这话听着像抬杠,但不是。他们眼睛里映出来的那个东西,跟我心里那个,不是一个。他们说的是实话,我知道。可实话最气人。
最后一个办法是让三万描述。我说你天天盯着我,你看我什么样。
它说:白的。
我说还有呢。
它说:十七。
我说你他娘的。
它说:十七。
所以我识字这件事就很奇怪。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可我拿指骨在石头上划的时候,手自己会动。它知道笔顺。它知道哪个字从哪边起笔,哪一横要出头,哪一点是往里点的。这玩意儿教不出来,也不是猜的,是手记住了,脑子忘了手没忘。
我有一天写了第一个字。
白。
写完我盯着看了很久。
这是姓吗?还是别人叫了我五百年,我顺手接过来的?白骨精。他们叫我的时候,那个白是形容骨头的,不是叫我。这我清楚。可我除开这个,就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人总得有个开头。哪怕是个错的开头。
我把那个字擦了。用指骨抹的,抹了半天,石头上留下一道白痕,怎么都弄不干净,像没擦。
三万飞过来,落在我肩膀上,用嘴叼我耳朵。我耳朵是骨头,没肉,它叼着费劲,叼两下松了。它说:十七。
我说我知道,十七。
它说:十七。
我把它拨开,站起来,往水洼那边走。水洼在半山腰,不大,一汪,天晴的时候能照见半个天。我蹲下去,开始变。
今天变出来的还是那棵树。水洼边那棵,歪脖子,树皮上有道疤,是雷劈的,劈完没死,歪着长。
我坐在那棵歪脖子旁边,跟它并排坐着,两个都歪着。
三万跟着飞过来,落我肩膀上。它说:十七。
我说你也就这一个数。
它说:十七。
太阳往西边去了。明天还得拼自个儿,还得练。五百年都这么过来的,不差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