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刻便到。”洛珠收敛训斥,匆匆吩咐,“快去烧水备茶,把大人的卧榻收拾整齐。”
我应声领命,刚要抬步,却被她唤住。
“先收拾干净自己,吃点东西再干活。”她语气依旧不耐烦,却少了几分苛责,随口数落两句杂事,便转身督导众人筹备接驾事宜。
我依言换了干净衣衫、草草进食,心底暗自警醒。洛珠肯放我独自打理闾霆寝帐,足见今日过后,她对我的戒备又松了几分。
闾霆的寝房我早已熟悉,可独自入内打理,却是头一回。我烧好热水,细细收拾妥当,洛珠中途过来巡查一番,叮嘱几句便匆匆离去,营中大小事务让她分身不暇。
偌大的寝帐静谧无声,只剩我一人。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悄然落幕,我侥幸瞒过所有人,可前路依旧迷雾笼罩、危机四伏,潜藏的算计与未知,依旧牢牢困着我。
我站在房门口听了许久外面的动静,眼看更深夜重,除了偶尔掠过的细细风声,别无它响。
房后面是用隔断隔开出来的寝室,我快步进入,里面充满了男人气息。
环顾一下,我开始动手翻找,最让我惊讶的是我竟然在他的睡榻一旁看到了中原的书籍有《孙子兵法》,旁侧还有《三略》和《六韬》他竟然能读懂这些书,页面上有闾霆用柔然语记的注记。
我快速地翻看,寻找着可藏东西的地方,就连他这称为寝室的地下铺着的氍毹下面能翻开的地方都找了,没有发现阿古喇给我描述的那块“黑木头做成的狼形玉佩”也就是“苍狼月鞮”倒是看到一些值钱的玉和珠宝。
我抹抹头上的急出的冷汗,再次环顾着四周,看哪儿还像是藏宝物的地方。
忽然,毡房外传来一阵沙沙声,我心立刻提起来,几步窜出内寝室,闪身到了房口,侧耳细听——原来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松口气拍拍胸口安慰自己,总算不是闾霆。
再回到内室找寻,侧身之际把一本书碰下来,正是那本《孙子兵法》。捡起时,从书中掉下一物,我复又俯身捡起,触手冰凉,还挺有份量,拿到眼前细看,不由一怔,真是一块狼形佩饰,只不过这材质……
我翻过来倒过去的看了半天,又在手中惦量惦量,这应该是用玄铁所制,这造形的确是一头望月的狼不假,只是这只狼怎么看都像……一只小狼崽子,头抬着,吐着小舌头,瞪着黑黑圆圆的眼睛,两只眼珠的确是红色的,感觉是涂上去的某种红色颜料。难道柔然的“玉玺”就是这样的?和景珩所说的特征不太相符。可他又是狼的形状,也是黑色、红眼睛。
我细细思忖着,这如果只是一块普通的饰品,阿古喇为什么说象征柔然汗位的“苍狼月鞮”在闾霆手上?是想借机陷害他,敢拿这象征汗位之物来生事,那就不是一般的陷害人这么简单了,除非……我一个冷战,不敢往下想。
没等我把那“玄铁狼崽子”饰物放入书中,“唰唰”声再次传来。这次不似雨声——雨中似乎还有别的声音传来,就像是一个人……拖着重物在走路的声音,直到闾霆毡房的门口,声音才停下来,这次我确定,是脚步声。
我一惊,慌乱中刚把石狼饰物夹入书中放好,就感觉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慌乱中跑到隔断落地帷幔中,刚隐好身,就听毡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有人进来。
此时天色近三更,大部分人都出了辖邑去迎接闾霆,这又是谁?脚步声一听就不是闾霆的那般沉稳有力,更不似托达那般急促,更不是洛珠等侍女轻柔的步伐——是谁竟然敢来闾霆的寝殿?
我从帷幔的细细缝隙中向外望去,借着灯光,只见那轻轻推开的毡房门里,走进来一个走路蹒跚的人,身材瘦挑,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里,大大的风帽遮下来掩住半张脸,口鼻也被黑布蒙着,完全看不到脸,也看不出是男是女。
进来后他微微抬头,大概是在环顾四周,见无异声,才一瘸一拐地向放着我烹好茶的茶桌走过去。
那人在矮几前的榻前坐下来,看到我烹好备着的茶,似乎怔了一下。然后伸手倒了杯茶,那露出衣袖的手,让我惊的差点出声——形似皴裂的枯木皱在一起,手指似无肉只剩骨头,形如骷髅。
他扯掉蒙住口鼻的黑布,风帽摘下露出一头披散开的乱糟糟的长长的头发,因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不过看背影,倒像是一个女子。
她动作有点急切地端起茶,仰脖一饮而尽,直到第三盏,才出声自语,“高山之雪所烹‘太平猴魁’,难得……佳品!”
声音沙哑粗嘎,听来似更深夜静的夜鸟哀鸣,难听中透着几分骇人,从声音中,我更加断定她是位女子。
我还听得明白,她说的一口纯正的中原盛京话。
三盏后,她开始慢慢品茶,似很是享受般自顾自地点头轻哼着,似在赞赏茶香。
这个女人难道来自中原,只是她为什么会夜间出现在闾霆房中呢?这地方可不是谁都可以随便来的。
我正在琢磨之时,就听房外脚步声又起,这声音使得那女人也一惊,她挣扎着站起身就走,绕过矮案几,她头上戴风帽由于走的急一边露出了半张脸——我看得真真切切,正是那晚我看到的“鬼”。
我惊骇的霎时失去了理智,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尖悚的叫声。我的尖叫惊动了那鬼,她停下来向我边望来,还向我这边踉跄行了两步,我大骇之下怕她来抓我,便冲出帷幔,向门口奔去,手还没碰到门,门忽地被推开,闾霆带着一阵风冲进来,我一个收不住撞在他身上。
“鬼……”我刚出声,就感觉颈部一痛,眼前一片黑暗袭来,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脸上一阵阵凉意,听到有人在唤我:……“嗐,那个月,醒醒……”
我睁开眼睛,见托达手上端着一碗水泼在我脸上唤,瞪着眼看着我。
托达总是唤我“那个月”,不知是他舌头长还是短,他唤我夕月时听着不是像“四月”要不就是“死月”,被扎赫等闾霆的亲卫们一顿嘲笑后,索性他直接简单粗暴地直接叫我“那个月”
“鬼……托达,我看到……那个……鬼又来了!”我一骨碌坐起身哆嗦着说道,头好痛,一阵眩晕又让我倒回。
“什么鬼,再胡说割了你的舌头。”托达低声斥道,“没看到大人受伤了,还嚷嚷,快去烹茶!”
我这才看清,我还在闾霆的房中。此时房中充满了血腥味,闾霆阴着脸斜靠在软榻上,左臂上束着厚厚的棉帛,透出血迹。
他……竟然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