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毡帐之外传来阵阵沉实的鼓声,连绵不绝,混着低
沉悠长的吟唱祷祝,腔调苍凉肃穆,又带着几分诡秘幽冷,竟有几分中原寺院超度法事的意味。
我很是不解,开口问道:“外面在做什么?”
洛珠执起木碗,又为我添了半碗温水,语气恭谨:“是渥
都根莎玛,正在为你招魂。”
渥都根——便是他们口中巫师。
为我招魂?我心头一阵茫然,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心跳
沉稳,呼吸也尚且平顺,我明明还好好活着,何来魂魄离体、需要招魂之说。
“前晚你冲撞了暄妍宫的阴魂,大半魂魄被邪祟掳走……”洛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若非渥都根莎玛连夜设下祭坛,击鼓祝祷,祈求腾格里垂怜,硬生生将你飘散的魂灵从荒冥旷野之中唤回,你此刻早已魂散无归。你能够醒转过来,全是腾格里的护佑。”
我一片茫然,我的魂魄怎么就被摄走了?
零碎的画面猛地涌入脑海——暄妍宫的阴冷雾气、那道缠人的鬼影、还有闾霆冰冷刺骨的眼神……我心头一紧,猛地攥住洛珠的胳膊,急切追问:“那日我是怎么被救回来的?”
“是巡逻侍卫在暄妍宫外的路上发现的,你被鬼魂丢在路边,人事不知。”
闻言,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方才那场梦陡然浮现的梦境愈发清晰。漫天风雪、馥沁园的红梅、红衣孤冷的女子……可我心底最牵挂的,分明是中原故土、是爹娘亲人,日思夜想皆是归乡旧事,为何偏偏梦到一个早已消亡的梅家故人?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梦中那红衣女子转身时,整张面皮竟与暄妍宫中那鬼影如出一辙,沟壑纵横,褶皱堆叠,无鼻无唇,唯有两个幽深空洞的眼窝死死对着我。
想来,这场怪梦,皆是那日冲撞阴魂落下的执念。
思绪纷乱间,太阳穴骤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钝痛,突突地跳个不停。闾霆那张冷冽无情的脸再次闯进脑海,比鬼魅更让人惊惧可怖。
说到底,真正摄人心魄、逼人绝境的,从来不是宫中鬼影,而是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他。
我正暗自心绪翻涌,洛珠难得放软了态度,轻声宽慰我:“你别害怕,渥都根莎玛的法术最是灵验。如今你醒了,魂魄归体,有腾格里庇佑,那些脏东西再也不敢近身招惹你了。”
可我心里清楚,那鬼影或许退去,闾霆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压下心底的慌乱,低声问道:“大人……可有动怒?”
洛珠如实答道:“俟力发说你自作自受,命你醒后立刻去前殿烹茶侍奉。”
一瞬间,我胸中郁结翻涌。明明是他迫我去往暄妍宫,是他置之不理,任由我被阴邪鬼魅惊吓,到头来所有过错反倒尽数算在我头上,轻飘飘一句自作自受,便盖过所有凶险与惊惧。
我自小习得森严礼教,懂尊卑、知隐忍,可这一刻,心底的愤懑几乎要冲破克制,忍不住在心底将闾霆祖辈狠狠“问候”了十几遍。
在洛珠的催促下,我强压心绪打起精神,起身穿戴好衣衫,勉强咽下洛珠端来的柔然吃食。异地风味粗粝寡淡,愈发让我思念中原的茶饭烟火。可身在异乡,命不由己,再难下咽,也只能逼着自己勉强果腹——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念想。
走出房门,空地上燃着一堆火,看到了那位让洛珠敬重的柔然巫师——莎玛。她是个中年妇人,头戴缀满铜铃兽骨的尖神帽,身披羽饰兽皮大袍,赤足踏草,绕着火堆环行,几名年轻的柔然女子围在她身侧,踏着细碎步子,跳着规整的招魂舞,伴着她低沉的祷祝,氛围肃穆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