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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胡服惊艳（第2页）

我立刻心跳如擂鼓，也听见他刀锋轻震的声响。

稍稍平复的心瞬间又悬至嗓子眼，心底惶惶不安：莫非他反悔，打算取我性命？还是如同洛珠所言，要将我转手变卖？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万物之首的人？”我小心翼翼道。

闾霆手腕一沉，大刀重重搁在木案，碰撞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冷斥声响彻殿内：“既想活命，便收起你笼络旁人、搬弄是非的伎俩。

你那点小聪明，只能哄得住扎赫这般憨蠢之人，在我眼底，你只有安分守己侍奉，尚能留一条性命；若再生异心，不是死这般简单，是让你生不如死。”

我慌忙伏身答道：“奴婢万万不敢！大人是翱翔九天的苍鹰，睿智通透，我不过檐下微小燕雀，怎敢滋生半分忤逆心思。大人赐我活命之恩，我定全心侍奉，绝无旁念。”

闾霆未再进一步威胁我，过了一会儿，问道：“叫什么名字？”

“文……夕月。”

“文夕月？可是真名，还是现编？”他视线牢牢锁死我的双眼，不肯放过一丝闪躲。

“是，是真名。”我忙答道，“不敢欺瞒大人。”

“若有半句虚言，你该清楚下场。”

“奴婢谨记。”我心底暗自庆幸，幸好方才未起贪念谎报姓名。此人疑心深重，心思深不可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低声轻吟一句：“朝暾夕月……”

我心中惊诧：这名杀伐暴戾的柔然豺狼，竟读过中原文赋。

我心思刚生出，闾霆冷厉的声音便传来，一语便戳破我心底的不屑：“自以为聪明者，死得最快。”

……

光阴在闾霆牙庭中一日日沉下去。我日日被洛珠与库苏两名侍女轮番支使，手脚不得片刻清闲。白日里担水打扫、浣衣生火，做尽了我从前从未沾染过半分的粗重活计，晨昏时分还要贴身守在闾霆房外随时候着，潜心烹茶侍奉。昔日在家时，我是十指从不沾阳春水的闺秀，如今早已被琐碎苦役磨去了所有矜贵气韵。

我最惧的便是烤草原羊肉，火候极难拿捏，要么内里夹生腥膻，要么外皮烤得焦黑如炭。反复试练间，掌心与指腹落满细密的烫伤，每每笨拙出错，换来的都是洛珠与库苏等侍女毫不掩饰的讥讽嘲笑，日日被冠上愚笨蠢钝的名头。

草原的春风从无半分温柔，凛冽如寒冬朔风，一刀刀刮割着肌肤。不过旬月，我一双原本细腻白皙的手便变得粗糙干裂，早春酷寒侵袭，更是生满连片冻疮。裂口渗着暗红血珠，白日里劳作拉扯、沾水吹风，刺痛钻骨；每至深夜静卧，冻疮又痒又疼，灼烧般的痛感缠骨绕筋，夜夜辗转难眠。

幸而扎赫时常暗中照拂，瞧见我双手溃烂不堪，便悄悄塞来专治冻疮的草药。我夜夜悄悄涂抹，溃烂的创口才渐渐好转，得以勉强撑过日日劳作的苦楚。

闾霆终日早出晚归，周身裹挟着沙场的冷肃戾气，神情沉敛忙碌。唯有他在王殿休憩时，洛珠才会容许我入内侍奉烹茶。

我恨他入骨，最怕的便是那双洞彻人心的凌厉寒眸，仿佛能看穿我心底所有隐忍恨意与思乡执念，更怕他一时兴起，折辱我清白。

日日怀着这般忐忑惶恐度日，所幸世事暂安。

他静坐饮茶时，甚少言语发难，只偶尔随口问询中原日常饮食起居。最令我费解的是，他数次追问中原人患病之时偏好何种吃食，我是否通晓中原膳食烹饪。

我费解，难道他是通过这些来确定我是不是细作？他可真会另辟蹊径。

我心知他素来多疑狡诈，每一句问询皆是试探，唯恐被他拿捏把柄、寻得利用之机，更甚者真被当作细作，故而次次谨守分寸，小心应答，不敢有半点破绽留给他。

岁月就在无尽的劳作、惊惧与绵长思乡中悄然流转。

仿佛一夜春风拂过，广袤的东胡草原褪去枯黄，铺展开满目浓郁苍翠。极目远眺，绿野连绵不绝，直抵天际，宛若一匹舒展无垠的碧色锦缎；落脚其上，软草如绒毡铺地，轻盈无声，壮阔景致本足以舒人心怀，可于我而言，满眼生机皆是反衬，只衬得心底郁结愈发深重。

春风岁岁如常，可我归乡无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到少梁故土。

这日，我又被洛珠刻意刁难，遣往燕然山近处的山泉担水。我从未做过这般苦力，不知省力法门，只能双手攥紧沉重木桶，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前行。山路崎岖湿滑，不过片刻，衣衫下摆、鞋面便尽数溅满凉水，湿冷黏腻地贴在身上，寒意透骨。

府中其他侍女皆可乘勒勒车运水，唯独我被刻意苛待，只能徒手一桶桶往返搬运。

洛珠存心要看我狼狈出丑，不仅罚我受累，还命库苏与另一名唤乌云的侍女紧随盯守。她二人并肩担水缓步而行，频频回头冷眼睨我，既防我借机逃走，又笑看我窘迫失态。

正当我躬身咬牙挪步前行时，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骤然破空而来。我猛地回头，一匹骏马扬蹄疾驰，直直朝着我冲撞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