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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乌孙遗孤（第2页）

扎赫赶着那辆简陋勒勒牛车，名义上押我返程，行出一段路后，又引我登上一处缓草坡。他抬手指向远方一望无垠、刚泛出新绿的草原，轻声道：“心里憋闷便大声喊出来，会好受些。”

我面朝中原少梁城的方向，胸腔里翻涌着无尽执念，心底无声呐喊：我要回家，我一定要回到少梁城！

返程途中，扎赫不住寻话搭话，我瞧得出少年并无恶意，只是我满心悲恸压在心口，实在没有心力应答半句。

他忽然侧过头，眼含期待笑道：“你可会唱中原童谣？”怕我听不懂，又轻声起调提示，“便是那句‘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你幼时是否听过？”

身陷异族荒原，身边亲友尽数惨死，我哪里还有心思吟唱歌谣，只漠然垂首，心底暗自诧异：他一介草原少年，怎会唱这首中原旧时童谣？

“当真不会唱？”他又追问一句。

我依旧沉默，视而不见。

“莫非嗓音粗哑，如野凫嘶鸣，不敢开口？”

我依旧置之不理。

扎赫兀自揣测：“难不成是害羞了？”

看在他方才好心相助安葬阿瑁的情分上，我才勉强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沙哑抵触：“不会。”

“不会无妨，我唱给你听。”话音未落，他便自顾自放声吟唱，断断续续哼着那句童谣，“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

才听两句，我便忍不住抬手死死捂住双耳。他嗓音粗砺中带洪亮，如同郊外野凫嘶哑啼鸣，穿透力极强，震得我太阳穴突突作痛。

扎赫唱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怎的？莫非我调子唱错了？”

他这一曲童谣，反倒狠狠勾起我深埋心底的思乡之苦，恍惚间忆起幼时娘亲坐在床边，轻声哼着童谣哄我入眠的模样，鼻尖骤然一酸，心口酸涩发胀。

喉间不受控制溢出熟悉曲调，我低声轻吟：“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燕啄矢……”唱罢我已是泪流满面，眼前又浮现娘亲教我唱时的画面。

扎赫安静得一瞬不瞬望着远处草原，静静听我唱完。余光瞥见他眼底竟泛起一层水光。良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曲调当真好听。我幼时乳娘是中原女子，每夜入眠前，都会为我唱这首童谣。”

他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转眼又恢复少年独有的爽朗模样，唇角扬起笑意：“我去同俟力发闾霆求情，让你往后跟着我吧。”

“他不会应允。”我轻声回道，心底不抱半分奢望。

“不过一介寻常女奴，俟力发不会为这点小事与我为难，你信我便是。”扎赫满脸自信，随即追问，“你唤何名字？”

“夕月。”

“夕月……”他低声重复一遍，唇角笑意更深，“这名字，真好听。”

扎赫的自信，撑不过一个时辰，便碎得一干二净。

殿中气氛寒得刺骨，闾霆斜倚案边，冷冽眼风扫过跪在地上的我，唇角扯出一抹凉薄嘲弄：“倒是好手段，短短半日，便能哄得乌孙王子对你心生偏袒，胆色与心计，样样俱全。”

我伏低头颅，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心底翻涌着重重疑云。自中原远赴西域途中，我早听闻乌孙半年前便被柔然铁骑踏平，族人死伤殆尽，余下老弱尽数被驱往西北苦寒荒滩苟活。

扎赫身为乌孙王族，何以安然留在柔然帐下，还能自由出入，这其中必有隐情。

扎赫面上装作一派坦荡无害，上前半步拱手禀道：“属下与俟力发所见略同，中原女子素来心思诡诈。不如将她交由属下看管，属下定会替俟力发好好‘磨一磨’她身上的小心思。”

闾霆鼻腔里溢出一声沉沉冷哼，锋芒直指扎赫：“扎赫，安分守己留在柔然，收起旁的杂念。待过些时日，寻一位柔然女子成家安稳度日，才是你的归宿。若是你一心惦记复国旧事，想去地下与你的族人团聚，本俟力发此刻便可成全你。”

殿内死寂，唯有炭火偶尔炸开一星火花，映亮他眼底毫无温度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