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听见了杜叔那句“少主快逃”,还在我耳边烧着。
逃?
我连死的权利,都不归我自己。
我是被生生磨醒的。
粗粝沙砾透过破损的棉衣,一遍遍剐蹭皮肉一一先磨烂布料,再啃噬肌肤。钝刀锉骨般的痛感反复碾轧,生生耗尽我最后一丝力气。
阿瑁还活着。
方才他被贼兵打晕,满身血污。两名柔然兵拖拽我时,他硬是从尸堆里挣醒,袖藏短刀骤然突袭,拼死割断了那两人的咽喉。可他伤势太重,又太过莽撞,身上又添数道深可见骨的新伤。
此刻我俩双手被粗麻绳紧紧捆缚,绳结系在马尾之后,任由奔马拖行。我强撑涣散的神志跌跌撞撞跟着跑,可阿瑁体力早已透支,整个人被直直拖在沙地上,皮肉被粗沙反复摩擦。
身后贼匪的嗤笑声声声入耳。
片刻后,我也彻底脱力,重重摔进黄沙里。沙砾灌满衣领,脖颈与后背的伤口被狠狠摩擦。我索性松了劲,任由马匹拖着前行。
杜叔倒地的模样、护卫们血染黄沙的身影、死者圆睁的眼眸幕幕在眼前闪过。
眼前一黑,再度坠入黑暗。
这一觉,不知还能不能醒来。
一阵凛冽寒风猛地灌进衣领,刺骨寒意将我从混沌中拽醒。
我浑身骤然绷紧,本能撑地起身,快速扫视周遭。土石砌成的简陋囚房,阴冷潮湿,四壁漏风。屋内挤着二三十人,多是中原与西域诸国的行商。细碎压抑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我竖起耳朵听,终于拼凑出真相一一洗劫屠戮我们商队的,是柔然铁骑。
目光急扫,我在墙角看见了奄奄一息的阿瑁。
我绷紧下颌,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轻声摇晃他:“阿瑁,醒醒。”
他浑身皮肉溃烂,血痂与破损的衣衫紧紧黏连,深陷昏迷,毫无反应。这一路被马拖拽颠簸,本就重伤的身子雪上加霜,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断绝。
我埋首哽咽,一遍遍唤他的名字。煎熬许久,阿瑁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指尖微弱颤动,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转瞬又昏死过去。
我心头大慌,立刻伸手去他怀中翻找金创药。可衣衫碎片早已嵌进溃烂的皮肉里,稍一牵动,撕裂的伤口便翻出暗红嫩肉,脓血瞬间洇透残衣。
从前连血光都少见的我,此刻撕开他衣衫上的碎布时,手指没有一丝发抖一一不是不怕,是怕手一抖,连这最后一个人也保不住。
一旁一位年长的中原商人悄悄递来一柄小刀,压低声音:“割开粘连的衣料,才能上药。”
我握刀小心翼翼划开黏在伤口上的碎布,露出底下狰狞的创口,仔细敷好金创药,又撕下自己衣衫尚且完好的内衬,将阿瑁腹部与腿上两处致命伤细细包扎妥当。我肩头的刀伤红肿滚烫,血痂下隐隐渗着脓血,稍一抬臂便拉扯得浑身发颤却半点顾不上。
已是四月末。中原此时应是春风和煦、繁花遍野了。可塞外之地,入夜便寒风彻骨。
我紧紧搂着气息微弱的阿瑁,一遍遍轻声唤他。
若不是我任性妄为,执意尾随商队西行,这趟本该安稳收尾的行商,绝不会落得全军覆没。杜叔、一众护卫、数百文家弟兄,全都不会枉死埋骨黄沙。
一阵刺骨的痛骤然揪紧心口。
不知煎熬了多久,阿瑁终于缓缓睁眼。他枯瘦带伤的手颤巍巍抬起,擦去我脸上的泪,气息弱如风中残烛,语气却格外坚定:“莫哭……要活下去,逃回少梁城。老爷夫人……还等着我们回去。”
我重重点头,哽咽道:“是我……不该私自跟来,连累了所有人……是我害了杜叔他们。”
“休要胡说!”阿瑁勉强提气,眼底燃起刻骨的恨意,“是柔然豺狼背信弃义,与你无关。我们一定要撑住,定要逃出去!”
囚牢之内,此起彼伏的悲叹与怒骂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在痛斥柔然蛮夷背弃通商盟约,明火执仗劫掠商队、屠戮无辜。
我自幼随父亲修习西域诸部言语,柔然、突厥等地的日常用语皆能听懂大半。邻侧两名乌孙商人的低语,一字不落落入耳中:原来乌孙故土刚遭柔然铁骑血洗,二人侥幸逃生,远赴北凉经商求生,终究没能躲过这场劫难。
“想来是中原新帝年少登基,朝局未稳,柔然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借机挑起边境战事。”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我忽然觉得冷。
不是囚牢的穿堂风。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一一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是否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