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车停在老街板面馆门口,店里的香气和上次一般无二。
“谢啦,一路很稳。”赵亦川利索下车。林晚摇摇头:“你慢慢吃,我先走了。”调转车头,蹬向商圈,她和闺蜜陈双双约了见面。
奶茶店露天座避开了闹市。林晚先到,点了两杯温奶茶,等不多时,从书包里摸出相机,翻到停电那晚拍的球台、大壮,弯了弯眼,才收起。陈双双匆匆赶来,许久不见的两人一碰面,先卸了满身疲惫,叽叽喳喳倒像回到还没复读的时候。
陈双双有个同校复读过的表姐,也是这样熬过来的,她太清楚复读日子能把人憋成什么样。聊着聊着,她便觉出林晚眸中散不去的纷乱。“好不容易放假,还闷着?”她凑近,语气亲昵。
被一语戳破,林晚摩挲着温杯壁,沉默片刻,终是说了。她讲起开学以来的交集,初遇时隔空的那一眼,停电夜并肩散步、共逗趣大壮,课间一次次互补答疑。她说起那回江屿抱着大壮拍照时侧脸的柔,说自己当时心跳漏了半拍;说起课间他俯身问她题。陈双双听得直笑:“你这哪是单纯留意,分明是陷了。”林晚耳热,却不争辩。她又说起自己总在课间前就把错题理完,只为留出空档等那人来问一题;说起有回他递来一颗糖,说“补脑”,她攥了一节课没舍得吃。陈双双瞪眼:“你完了,真完了。”林晚埋着头笑,指尖在杯壁上画圈,半晌才嘟囔:“我也知道。”
她也坦言看旁人近身相伴时,会漫上淡淡的落空,从不争抢,只是难免在意。“我知道眼下最要紧是高考,一直压着,不想被杂念带偏。”林晚声音轻,“可有些情绪,越压越突出。”
陈双双静静听完,揽住她肩:“我懂。复读太苦,日复一日都是题和压力,有个让你心生暖意的人,太正常。我表姐当年就因为绷太紧,把自己压出内伤了。你别学她,也别学那些硬躲的。主次得拎清,高考第一位。不用躲,也别勉强,顺其自然,以学为先,互相扶着往前,把这点心动变作动力,别内耗。”这番话抚平了林晚长久的纠结与那点道不明的罪感。她靠进陈双双怀里,眉眼舒展:“我懂了,亲爱的。”
可陈双双没说出口的是,自己高中时也暗暗喜欢过一个同班男生,喜欢到连他爱喝什么牌子的水都记得,却从没敢递过那瓶水。所以她太懂林晚那种看旁人近身相伴就漫上落寞的滋味,有些喜欢,注定只能放在心里,陪自己长大。
两人又说笑打闹,抛开压力。临走前,林晚把停电那晚的合照交给照相馆洗印,嘱咐洗得清楚,小心收进纯白相片袋。
暮色铺满天际,路灯次第亮起。林晚和陈双双道别,骑着单车迎晚风折返校园。
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自习将开启。林晚轻手轻脚落座,指尖一直揣着口袋里薄薄的相片袋。趁着课前松弛,周遭都在闲聊,她犹豫片刻,取出照片,起身走到江屿桌前,两人中间隔了过道和同学,不便侧身唤,她便亲自过去。
江屿抬眸,眼中瞬间漾开笑意:“终于洗出来了,之前还一直惦记着呢。”他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着清晰的画面,眉眼舒展开。那晚的晚风、小狗和松弛的夜色,一下子全翻回来。他摸了摸笔记本扉页,想起那晚林晚举相机时眉眼弯弯的样,心头软了一软。他向来对谁都好,唯独这回,多了点不一样的认真。他抬眼正对上林晚含着笑的视线,两人都没说话,只极轻地点了下头,像是什么心照不宣落了地。
邻座李萍恰看见,探头轻叹:“哇塞,你们这张也太好看了吧!”这句惊叹引得几人凑来看,前排男生笑着起哄:“江屿你俩这合影能洗一份给我不?”林晚耳廓悄悄泛红,垂了垂眸,本来只想给江屿留着,没想惹了围观。江屿却坦然,将照片收回,小心夹进语文笔记本扉页。
赵亦川看着,眸底清淡,默默垂下眼,落回习题册,却记下了这顷刻,心头微动,笔尖却未停。李萍望着江屿珍而重之收照片的模样,那点酸意,又缓缓翻了几分。
喧闹转瞬散了,教室重回肃静。林晚坐回位子,还萦着暖意。她从袋里抽出另一张,那晚她和大壮、江屿近身合拍的专属画面。灯光落在小小的相纸上,小狗乖巧依偎,少年眉眼清亮。她指尖拂过相纸纹路,眼底含笑,又暖又甜。端详片刻,夹进自己最常用的错题本扉页,妥帖收好。
收好照片,她摆正课本,试着沉进刷题节奏。那抹暖意始终不散,收敛又柔,不扰学业,反成枯燥里一点慰藉。
后半段教室愈发静。林晚避开旁人,从书包夹层摸出那本小巧手账,她专属的情绪树洞,记着复读路上点滴的日常与隐秘心绪。借着柔灯,她提笔。
写罢,她停笔静坐,把那点讲不清的心事柔柔摁回心底,高考在前,旁的都往后排,这是她一贯的清醒。合上本子,塞进书包深处。
抬眸,教室灯火长明,大家都在埋头做题。窗外晚风拂过树梢,夜色静谧。少年少女们各怀心事,亦各有坚守,在题海里沉淀,在寻常时光里默默蓄力。窗外的夜被灯管映得发白,头顶那根旧灯管偶尔嗡一声,像怕人忘了它还亮着。
林晚的笔尖在卷子上走,一道大题算到第三遍,草稿纸摞了三张,指尖被笔杆磨出浅浅的红印。前排江屿的橡皮擦掉了一地碎屑,后排赵亦川翻页的声音很轻,整间教室只剩纸与笔的细响,复读班的夜,从来都是这样,靠一道道题,把白天没啃下的骨头,慢慢磨碎。
偏有块骨头,磨了小半年也没碎,一道她总卡在中档、去年高考也栽在这上面的题。从前一见绕弯的设问,手就先慌,满脑子只找熟悉的套路往里套,套不上便卡死,白白耗掉时间。可今晚她没去翻答案,也没起身寻谁的点拨,只是把笔搁下,盯着题干看了很久,先把那股“非按标准步骤走不可”的执念,轻轻放下了。换了个自己悄悄练熟的角度,草稿纸上寥寥几笔,卡了许久的关节,忽然就通了。她没声张,只把笔尖离开纸面,肩头那股绷了许久的紧,悄悄松了下来。原来“活”过来,不是忽然变聪明,是肯对自己下的那股死功夫,先松一松。
从那天起,她笔记本最后一页多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专门记“今天一件小好事”:一道终于通顺的题、食堂多给的一勺排骨、晚风刚好不冷。都是芝麻大点的事,可她信,复读这一年长,得靠这些碎光,才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