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楚倾澜立于案前,语速平缓,“江浙巡抚连上三道急奏。这群人原是海岛居民,今夏台风过境,毁其屋舍田亩,不得已登岸求生。浙民排外,驱逐殴打,不给活路。走投无路之下,结伙劫掠商船,渐成气候。”
楚恒没有抬眸,手指轻叩案面:“朝中不是派了钦差招安?”
“派了三拨,都无功而返。”楚倾澜顿了顿,“非是钦差不力,是那岛上的人……不信任朝廷了。”
“不信任?”楚恒倒是想到御书台之前提过的此事,他也交由兵部和孟丞处置,未曾多问。
“三年前浙东大旱,陛下下旨赈济,拨去的粮款被当地官吏层层克扣,到灾民手中不足三成。这批海岛居民,当年也曾驾船登岸求赈……一粒米没领到,还被乡勇打断了三根肋骨。”楚倾澜的声音淡然,并不畏父皇递来审视的目光,“如今再来招安,说朝廷愿既往不咎、发粮发种,他们不信。”
暖阁内一时静默。
楚承烨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此事外祖并未同他提及过多。
他是头一回听说这些。
江浙的折子不经他手,只置御书台,待陛下御览后方下拨丞相府与六部。
朝议时他只听得群臣争论“剿”还是“抚”,却从无人说起,那群流寇曾是领不到赈粮的灾民。
楚恒叩案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望向案前站姿笔挺的女儿。
十四岁的少女,眉眼尚未脱稚气,身量也已抽条,立在那晨光里,竟有种叫人无法忽视的沉静。
“那你以为,”皇帝搁了折子,声音听不出情绪,“当剿,还是当抚?”
楚倾澜双手作揖,躬身一礼。再抬眸时,她眼底有极淡的光:“那就要看,他们是乱我南楚的流寇,还是我南楚的灾民了。”这话说得轻,却像一柄薄刃,剖开了整道折子背后的困局。
楚承烨怔住。
楚璟承亦是。
是流寇,则剿。是子民,则抚。
同一群人,身份只在朝廷一念之间。而那一念之间,其实是朝廷愿不愿认这笔旧账。包括这背后,陛下是否愿意问责丞相和兵部……
楚恒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他没有夸她,也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重新翻开那本折子,一行一行看得极慢。
“漠北有沈家军,出不了乱子。”楚倾澜又道,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缓,“京中武将青黄不接,几位老侯爷久不上阵,骤然挂帅恐难服众。儿臣想着……”
她顿了顿,“大皇兄在漠北也是掣肘,他先前戍边三载,临阵经验、统兵威望都不缺。若召回京城,辗转江浙,路途遥远、延误时机。不如让他直接从驻地携五千亲兵,急行至江浙沿海。兵部再拨三千水军汇合,择一处靠海的县城驻防——”
“只驻防?”楚恒抬眸。
楚倾澜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先驻防。封海,但不断粮。让岛上的人知道,朝廷的船不是来杀他们的。熬过这个冬天,再派人登岛。不必是钦差,选几个懂农桑、通医术的低阶官吏,去给他们修屋、治病、教他们种旱地作物。”
她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落得清晰,“他们会信的。他们缺的不是粮,是信。信他们尚是我南楚的子民。”
暖阁内又静了。
楚承烨盯着书案一角那尊白玉麒麟,目光发虚。
他方才还在揣测皇妹这折子的用意。
是想揽权?还是想拉拢大哥?
甚至想过,她是否与浙地官员有私交,替人铺路。
又或是……因着前些日子和母后的误会不快,借机敲打外祖。
可那句“信他们是我南楚的子民”落下来时,他那些揣测忽然显得……太轻了。
皇妹看的不是官场,不是权柄,是那群他从未见过、也从没想过要见的人。
楚承烨垂下眼,喉间像梗着什么。
他不愿意承认,可那东西堵在那里,酸涩而沉重的,是嫉恨。
也是钦佩。
楚璟承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皇姐方才那话落在心上,烫烫的,让他坐不住。
一想到那些原本被逼得无路可行,无奈成了流寇的百姓,他鼻尖也跟着酸涩。
“皇姐最善于用人。”他忍不住接了话,眸色清亮,话里还带了几分鼻音,“大皇兄的兵、水军的船、农医官吏……都不是生拉硬凑,是正好能用、正好改用的人!这个法子,那些海岛的人定会领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