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蓝珠咽气前的嘶吼足以让一切活人肝胆俱颤,修士依旧面凉如水,可却连算筹都忘了收,站立良久,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他眼中寒光一淬,飞身消失在洞口。紧随其后,一道幽幽的黑影从女尸眉心窜出,也消失不见。
回忆戛然而止,陆洄弯腰从贺蓝珠胸骨间取出算筹,一时无话。
李笙何许人也?
正是当年出使西域,设离间计杀姑月国王,又下令屠尽姑月贵族的“奉使”。
其人回到大昭宫后官拜上相,屡出良策裨益奉朝百年基业,最后辞官归山,以卜入道,就此隐去。
加上这根算筹,基本没有第二个人。
古来有几个千古名臣能如此善终?李笙其人如何大智大勇已不必说,他一定发觉,姑月邪术只能在这弹丸之地里构建蚂蚁王国,引入中原必定麻烦无穷。
姑月国力微弱,连处在古西域十六国中都需要左右逢迎,奉军踏过更如铁蹄破瓷瓶,因此无妨选择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杀。
好笑的是,几百年后面对阴魂不散的姑月邪术和贺氏余孽,皇帝却做出了南辕北辙的选择。
如今要破局,也只能一个一个脑袋砍过去吗?
“贺蓝珠的年代已经是李笙出使西域后一百多年了,”陆洄说,“他那时候还活着?”
贺蓝珠说的没错,哪怕杀了她,阿古洛依然会盘旋在人世间,找到下一个宿主——李笙从地下淫祠离开,然后去干嘛了?他想到了什么?现在……又在哪?
莫名地,萧璁觉得记忆闪回里他最后的眼神和陆洄有些像。
“还有阿古洛。”陆洄说。
邪神还被李笙残留的灵念压制着,自打掉进来就无声无息,陆洄瞧了一眼萧璁的脸色,斟酌开口:“李笙灭国之前,它只是姑月古国治理体系的根本,哪怕贺氏流落他乡,似乎也只是用它的神力向中原王朝复仇……可是这东西不是混沌未开的十二障大魔,它有神智。”
“贺云朗不惜兵行险路混淆血脉,想把它送上皇位,阿古洛却选了贺云枝;鸣秋就算出身略逊,至少手握子夜歌……它为什么要选你?”
萧璁:“鸣秋与皇帝合作,摆明了自甘成为工具。如果我是邪神,像这样沦落到被当刀使,也会甩脸就走的。”
“不对,或者不全然对。”陆洄说,“选择鸣秋至少还能保住几十年积攒的邪教家业,选了你,除非有万全的办法能侵蚀你的神智,不然你一定会回头来对付子夜歌……就像现在这样。”
哪怕是人,一旦开智就会有所求,阿古洛的倾向如此反复无常,也绝对不是单纯觉得来回横跳好玩,一定有所目的。
还有,李笙的残念为何会和北天如此亲近?
天下以卜入道之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有名的除了李笙,下一个就是他师父决明子……陆洄一时想不出靠谱的解释,眉头刚蹙起来,就被萧璁悄悄牵住手。
萧璁一本正经:“洞要塌了。”
随着算筹拔出,洞窟内残留的灵气飞速枯竭,贺蓝珠的尸骨化为一地粉末,头顶阻挡暗河水的屏障也逐渐消散。
水流直击而下,浪花飞溅,迅速灌入洞窟之中,把一地狼藉冲散,陆洄回扣住萧璁的手腕,御剑飞身而出。后者张手一勾,幻影“风筝”化作一叶小船,载着二人落在暗河水面,顺流而下往魔窟中去。
*
高台之上,子夜歌九长老桃花使斜倚着宝座,两个铁牛似的壮汉侍奉左右,用铜盘呈上信件。
桃花使玉手引来第一封密信,看过嗤笑:“老八真是昏了头了,世道都成这样了,狗皇帝把头一缩,晾我们在外头自生自灭,受全天下讨伐围攻——单他还要誓死追随少主呢,再追下去可真离死不远了。”
又点下一封:“老四更是拎不清,上这一套狗屁寒暄,以为老娘不知道是少主指使他来点我吗?——什么少主,少主少主,原来是个野种!要不是他背主求荣,和狗皇帝去穿一条裤子,还不至于闹到这步田地!还以为自己是哪般人物呢……带着我一干姐妹弟兄们去给人当猴耍,人家根本就没当我们是人,画个大饼就给自己套上了,他还不如当年剜了眼睛安安分分卖沟。子去,至少能多吃两口实在饭!”
桃花使越骂越来劲,最后以一个酣畅淋漓的“我呸”作结,吐出一口恶气仍觉不畅快,抬手一扬,铁牛立刻跪地俯身。
绣鞋在他掌心借力一跃,轻易穿过整个地下道场,落到台下绑着的窝囊废面前。
“雾障林里的路引一个时辰前就被动过了,为什么尊上现在还没上船?”
闻人观在底下听了这美人妙趣横生的几天好骂,已然双眼发直,和死了差不多。
他大概明白自己为何被抓到此处,除了无语望天也没什么好做的,更不知道她问自己有什么用。桃花使很不满意他傻呆呆的样子,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皱眉审视:
“真丑……要不是你是陆薇的跟班,又和尊上有些私交,我根本不会放你进我的雾花殿。要是尊上不来,你也不用活着了。”
天地良心,闻人观想,你旁边那两头大铁牛就多好看吗?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没等说话,捆着他的傀儡突然浑身一僵,闻人观刚意识到了什么,一道锐利剑气就向此袭来,穿过他和桃花使之间几近面贴面的距离,把人逼退出一丈远。
左右铁牛都膝盖一沉,扑通跪倒,独桃花使怔愣一下,喜上眉梢:“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