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观心里的惊诧一浪高过一浪,可能是和木偶不太熟,莫名觉得萧兄的气质有点瘆人,于是老实答:“劫狱。”
萧璁冷笑:”我就知道。你怎么布置的?“
“上元当夜……”
“赶着节庆公然劫狱,你们准备赔进去多少人手?”对方冰凉地打断,“都撤回来,按兵不动。”
“萧兄,”闻人观叹气,“我好不容易拿一次主意,人都安排下去了……”
说到这,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萧璁是怎么把自己塞进贺云枝的木偶里的?
且不论物件认主,操控木偶用的还是贺氏一脉单传的傀儡术……木偶看他怔愣,终于微微一笑:“听我的,连你们殿下自己……还有账没和我结清呢。”
*
上元佳节,龙池园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似乎是为了扳回正旦以来的丧气,不管是皇家园林还是街头巷尾,都竭力鼓舞着一种欣欣向荣的氛围。月上柳梢,皇帝与皇后、二位皇子乘游船从西关入龙池,一路流光溢彩,万千气象。
宫人在前卖力划船,皇帝看着皇后,眼中的平和温情不似掺假,击水声此起彼伏,河面倒影里也有一个可以捞起的月亮。两岁的皇次子坐在嬷嬷怀里指着倒影牙牙学语,六岁的太子却已然懂得故作老成,朝帝后行了一礼,鼓着腮帮子说:“孩儿前几日学了一首诗,正衬此景。”
不知是谁教的,太子人没有腿高就早早学会讨好父亲,见皇帝没有嫌自己卖弄,便奶声奶气念道:“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1]
皇帝的脸色霎时冷了一下,皇后也知道下半句不是什么好词,拼命朝太子蹙眉。
“后,后边的……孩儿忘了……”
太子砸吧砸吧嘴,愁眉苦脸说。
“忘了好,忘了才对。”黄公公忙打马虎眼,“那就是年年如此,年年依旧,好兆头嘛。”
皇帝眉头舒展了几分,皇后慌忙赔笑,黄公公笑,皇次子也跟着傻乐,一团荒诞的喜气。皇后匆忙招呼太子过来塞了一把酥糖,岔开话题:“今年上元天气这么好,必定风调雨顺,万事遂意。”
“是。”皇帝的心情未被刚刚的插曲败坏,满面轻松,“有皇叔在,三月问天必定顺遂,九州妖祸也能迎刃而解了。”
皇后好像被一根针刺了一下,再次恍觉身边坐着的男人、怀中孩子的父亲是一条冰凉黏腻的蟒蛇,皇帝却全然不知、也根本不在意地兴致勃勃道:“他已经教给我调太息令的方法了,皇后放心,此次万无一失,朕便算是开历代先河。”
此时此刻,画舫上空突然飞来一玄衣卫,御剑在空中急停,黄公公接了消息,凑到皇帝身边小声说:“陛下,镇恶司里关押的妖女突然发狂,杀了三个玄衣卫。”
皇帝:“人没丢就行,那碧眼豺呢?”
黄公公摇摇头:“老样子,半死不活的。”
大喜的日子,皇帝不愿意提起这个人,挥手道:“去让那妓子给朕个说法,还有,这些小事就别让皇叔知道了——”
湖中一条白鲢突地跳出水面,拍出不小的水花,紧接着,一只黑色大鸟尖啸着从画舫头顶飞过,几乎就擦着众人的脑门,皇次子嗷一声吓得大哭,把船上一干人等哭得心里发毛,皇帝刚想呵斥,安详荡漾的湖面忽然卷起浪来。
风吹乌云,月光蒙蔽,和和美美的上元良宵,竟然说变天就变天了。
花灯连串熄灭,举目之内黑浪席卷,阴风啸叫,鬓发打在脸上都觉得疼,别说二位皇子,连皇后也吓得汗毛倒耸,匆忙让嬷嬷把孩子抱进船舱。皇帝的面色变得比天还快,在狂风中独立船头当空望去。
阴翳背后,圆白的皎月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蒙上一层红色的胧云,赫然如同一只圆睁的血眼!
“快,快往最近的岸边划!”黄公公吊着嗓子,“陛下,陛下!快回船舱里去吧,陛下危险!”
惊呼声中,皇帝一个踉跄被浪头摇到船侧,额角磕出一道血痕,鲜血在狂风中竟然被吹成玛瑙似的红珠子,又一只水鸟惊慌飞过,将其衔走,随后消失在风浪背后,杳无踪影。
“景城王呢?”皇帝顾不得伤口,冲扒在船头风雨飘摇的玄衣卫吼道,“景城王现在何处?”
黄公公抱头躲在船舷内侧,颤巍巍朝天空一指:“陛、陛下!”
一派混沌灾难中,流光楼宛若立地神兵,高耸的楼身幻影一样冲破云翳,剑锋之末,一道雪白的人影隐约立在楼顶,正向下俯瞰着昏暗的人间。
“掉头,去流光楼!”皇帝眉目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