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剑修也问:“他准备怎么全身而退?”
闻人观和柳灵风对视一眼,都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下一秒,姓柳的却葱叶一垂,也拿腔作调:“是啊,我师侄也还在镇恶司关着呢,闻人贤弟,现在到底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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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星移斗转,近日以来,镇恶司地牢轮班的人一茬茬换面孔,随着天枢阁垮台,原班人马中只有头些天那对嘴碎的狱卒甲乙还硕果仍存。
铁笼中的犯人无声无息,要不是还在出气,狱卒已经无数次以为他死了。
凡人扔进水牢,生命基本已经开始倒计时,放到修士身上,哪怕修为再高深,身躯再强悍,也活不过个把月,何况这人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有伤,本来就半死不活了。
上头明令保此人不死,又不许免去折磨,落到办事的人头上,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使点别的招数。狱卒甲看了看牢笼中无声无息的人影,下定决心,终于打算近身看看。
他带了一颗丹丸,若是人撑不过去就喂进去,至于药效合不合都不是现在要考虑的。甲扳回水闸,等着水位渐落,不由得再度看向死尸似的人影。
周遭除了哗哗的水流再没有声响,甲看着看着,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他的视线穿过空荡的铁笼上空,并看不见那一团张开獠牙的黑影,它类似双手的部位紧紧捧着萧璁的头颅,额头相抵,似乎要把自己压进对方身体,合而为一。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攀上甲的周身,不比前途尽毁好上多少,恐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箭簇发出的前一秒,甲猛地放开闸口,奋不顾身地逃出牢房,坐在门口喘息起来。
黑影嘲笑地呲起獠牙,继续全身心专注着牢笼里的躯体。在它带来的不能再真实的幻象当中,金刀锵啷坠地。
“奉使把国王杀了!大祭司……大祭司也被掳走……”
高塔之上,一对少男少女侧目转头,他们的长相、打扮乃至动作的角度频率都几乎一模一样,四只绿眼珠从中望来,直勾勾撞进萧璁的视野,像一双不谙人事的精怪。只是这一个瞬间,他霎时从旁观者的视角被吸入,钻进了其中那男孩的身体里!
家臣诚惶诚恐,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
“汉人的军队把贵族和大臣们埋,埋在沙坑里晒死,不然就用红柳枝活活抽死,跑不了的都死了,两位殿下,汉人马上就找来了,快走吧!”
他说的是叽里咕噜的西域话,萧璁却无师自通听得一清二楚,男孩继而开口:
“国王死了。”
“……大祭司却还活着。”女孩接。
“阿古洛还和她一体。”
“……不把她杀死,怎么获得复仇的神力?”
这两个孩子仿佛连脑子也共用,一句话由两个人拆开说,听起来还挺连贯。下一秒,皓月白沙,二人已然被发跣足,手捧金刀走在沙脊上。
萧璁身边的女人一样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沉默地朝月亮行走,仿佛要一夜追到它脚下去,这正是紫极塔壁画中雕琢的一幕,姑月灭国后王室幸存者流入中原的故事。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迁徙,他不知道目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长夜漫漫无尽,一辈子的时间过去,月亮也没有移动一点,相反,它洁白如盘的表面渐渐现出血管般的结构,仿佛有一只瞳孔栖身其间。
眼珠流下血泪,月光如泪水向下浇灌,一座残破的城池虚影隐约出现。
雪过放晴已是入夜,清辉朗照下,燕都城街巷规整如棋盘,还有几天才到上元,灯会灯戏已经开始筹备,站在龙池园的流光楼上俯瞰,从远处的连、芒山脉到鳞次栉比的民居巷道,再细至脚下搭着巨型花灯被推入水面的竹筏,俯仰尽收眼底。
流光楼下梅林似霰,花枝掩映的水湾里,一座精巧亭台形如画舫漂浮湖上,画舫台中,银灯倏忽明灭,陆洄闭眼捏了捏眉心,突然觉得手腕上沉寂许久的玉镯也闪动了一瞬。
密卷搀了一大半鬼画符似的西域文字,尽管书中已经由人做过密密麻麻的注释,看着还是非常费力,不知是不是因此眼花,灯影之下,那抹翠色流光溢彩,仿若人眼眸顾盼生辉,他手腕一僵,做批注的兼毫笔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眼睛从纸页上移开,霎时就头晕目眩,门外的史樵这时终于出声:“别看了,我让人送药来,后天就是上元了,你还得陪陛下登楼呢。”
秃子像一只放哨的老乌鸦,侧影打在窗框里,一点也不引人遐思,陆洄问:“你就甘愿做这种下贱活,一天到晚盯着我,别的什么也不干?”
“祖宗,”史樵说,“盯着你已经够让人操心了。赶明儿你看瞎了,陛下不还得拿我是问?”
玉镯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