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好像冷战的情侣间,会用的求爱对白。
倪雾终于能解析出他出现时身上萦绕着的黑色,究竟还有什么成分。
是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对第一百条生命逝去的哀悼。
至于最沉重的那部分,她还是读不懂。
这大概是他当飞行员以来,第一次目睹如此惨烈的事故,她却在逼迫他坦诚地露出伤口给她看。
用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指责她都是轻的。
歉疚和无地自容的羞耻交替出现,倪雾身体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双腿发软,双手也攥不住东西,手机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早已自动调灭的屏幕忽然又亮了些,映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裂痕。
Celeste捡起,塞回她包里,“Aurora,你没——我先走了,你有事再联系我。”
话说到一半突然拐了弯,倪雾不明所以地追寻她背影而去,意外扫见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脊背没那么挺括,有下压的幅度,但还是如同化不开的阴影,将背景板里闪烁的霓虹灯牌染成沉甸甸的色调。
去而复返的人,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新闻,今天出事的那趟航班本来应该是我开的。”
难以用语言形容此刻的震惊,倪雾睁大眼睛,心头如有铁锤在敲击,不疼,声响却是震耳欲聋。
她看着他,他那长而密的睫毛正低垂着,在脸上投下灰扑扑的阴影。
原来,原来最后的黑色是源于他的愧疚。
倪雾想安慰他,怕词不达意,也怕语气过于轻飘飘,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更是对那一百多条生命的不尊重,迟疑过后,还是选择当个安静的聆听者。
陆空也盯住她看了很久,吸入的空气在肺里凝固数秒,才从鼻腔里呼出来,身体终于变得轻盈些。
“今天早上出门,不小心扭伤了手腕,出于安全考虑,排班员就把我换成了我同事。”
倪雾下意识看向他手腕,什么护具都没带,但不难看出腕骨处的肿胀。
陆空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被你知道受伤了,所以在来见你前,把它摘了。”
“怎么伤的?”她嗓子比他还哑,四个字挤得艰难。
“路上看见一个小孩差点被电瓶车撞了,冲上前拉他,自己摔了一跤。”
这算哪门子不小心?
倪雾喉咙堵得厉害,彻底说不出话来。
似洞悉她的想法,陆空苦笑着说:“就算没有我出手,那孩子也不一定会受伤,现在没有转圜余地的既定事实是,有人代替我去死了,我一时的善意抵消不了这种罪恶。”
这次的事故并不是由于机长操作失误造成,而是飞机本身存在安全隐患,就算是他搭上这架飞机,也改变不了一百多条人命消散的结果,但至少,周放还好好活着。
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倪雾没法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这不能怪你,没有人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你要朝前看,带着那个人的未来好好生活。
未免太冠冕堂皇。
陆空垂眸继续说:“代替我出事的人叫周放,比我大两岁,他是他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小时候家境不好,养成了节俭的习惯,但他对朋友、同事都很大方,经常请客吃饭,每飞到一个地方,看到什么新奇玩意或是好吃的特产,就会带几份回来分给我们。”
“他这人嘴上不着调,实际上很重情义,有个快谈婚论嫁的女朋友,两个人是高中同学,在一起十几年,感情一直很好,一有空,就在我们面前炫耀他女朋友有多好。”
“他做家务很勤快,家里永远干干净净,摆件是他从不同地方淘来的,毛毡玩偶都是对着教程一针一线勾的,他说这样更有成就感,还说他女朋友就喜欢他做的丑东西。”
这些琐碎,当事人未必都还记得,但他用他的视角,还原出了每一个细枝末节。
倪雾听得心潮汹涌。
“上次漫展的票,其实是我托他女朋友拿来的,我说过要请他们吃饭,但这顿饭一直拖到今天,现在不仅没机会履约了,还变成了我要去吃他的丧席。”
说着,陆空嗓音停顿了下,半掀起眼帘,没头没尾地抛出两个字:“抱歉。”
倪雾不明白,“为什么跟我道歉?”
“一口气跟你说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怕你觉得我聒噪。”
“不会,”她的回复很快,接近于一种本能,“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真真切切地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被他的倾诉欲逼退?
她只会心疼他,觉得他可爱又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