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空笑笑,没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样的他看着好陌生,没有过去接话时的游刃有余,沉默寡言的频率高出不少,反观她,成了喋喋不休的话痨。
“倪雾,”他终于出声,“高中那会,为什么你每次去肯德基都会多要一袋番茄酱,但最后都不拆?”
这问题过于无关紧要,像极犹豫过后还是不敢问出最好奇的问题,只能随手拎来一个替代品。
“我怕不够,多要一包有备无患,不过现在我会等真的不够了再去要。”
陆空一脸“原来是这样的”反应,“我还以为你有收集番茄酱的喜好。”
他又问:“听梁思嘉说,你有在沪市定居的打算?”
话题跳得够突然的,倪雾一顿,“只是心血来潮买了套新房,算不上定居,未来每年在沪市待的日子估计都没我在国内外四处寻找摄影灵感的时间长。”
说完她看见陆空动了动嘴唇,瞬间明白刚才这问题也不是他真正想问的。
吃完,两人沿来时的路往回走,陆空开车送倪雾回了家。
车照旧停在小区门口,倪雾同他道谢,并嘱咐他路上小心,下车后站在一旁打算等车开走后再进去,陆空却熄了发动机,打开车门,站在她跟前,迟迟没有接上下一句话,只是看着她。
薄而清冷的灯光落在她头顶,本就不深的发色被映出焦糖的色泽。
清透的瞳仁像极凝固的琥珀,安在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女孩身上,会带上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可对于一个已经二十七岁、经历过无数次物是人非的成年人而言,还能拥有如此纯净的眼睛,实在难得。
但陆空心里清楚,这样的无邪和无害只是表象,执拗、倔强、勇猛无畏才是她灵魂的真正底色。
倪雾疑惑地眨了眨眼,“你怎么不说话?”
见他还是没吭声,她抬起手,飞快在他眼前挥出两道残影。
陆空这才回过神,迟疑着问:“那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什么问题?”
“陪跑那天,我第二次回头时,你在想什么。”
倪雾摇摇头,“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法形容。”
陆空没听明白。
倪雾举了个例子,“你有循环看的电影吗?”
“有。”
“那你应该知道不同阶段去看同一部电影,得到的感悟是不一样的。”
重逢后,倪雾第一次主动别开眼,但和怕被他洞悉某种情绪只能选择逃避的初衷无关,这会她只是想找到另一个承载记忆的锚点。
她盯住草丛里的地埋灯看,周围盘踞着密密麻麻的飞虫,舞出一道道黑色残影。
“在我决定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是想回答你的,可一问出口,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了。”
“可能是因为十七岁经历的一切,等到十年后再回过头去看,就算这段记忆还是分毫不差,当时的心情也已经没法还原出来,所以不管我用高深或通俗的语言表达,都只会是词不达意,那还不如不回答,停留在十七岁的倪雾还记得就足够了。”
陆空从她的话里提取出关键信息: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一个人的眼界和回忆过去时的感受,哪怕那些经历曾是如数家珍般的存在。
更深层次的信号,陆空也能及时捕捉到,但没有能力解读。
每次想要弄懂她,都需要时间。
偏偏又是时间——这个充满遗憾和滞后性的东西。
回到家洗完澡,倪雾对着天花板倒带今天见到陆空后发生的所有事。
非要用一个词定义他们之间的气氛,她只能想到“暧昧”。
欲言又止的暧昧,藏在灼热眼神里的暧昧,比错觉更像错觉的暧昧。
可这次真的又只是她自作多情后产生的错觉吗?
倪雾真想找个情感大师好好替她分析一下。
可惜的是,她没有可以诉说少女情怀的人,也不想找到一个站在她青春之外的陌生人肆意点评她过去那些年的患得患失,哪怕这份心事已经被岁月淘洗成暗淡的墓志铭。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