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a摇了摇头。
“我们可以跑向自由,但永远捉不到自由。”
Lea还说,她在拍下这张照片时,女孩只有十三岁。
低种姓的印度女孩,一出生就要面临贫穷和结构性的暴力威胁,连基本的人权都没有法律保障。
那是女孩人生中拥有第一条洁白无瑕的新裙子,而在明天,她就会被父亲像卖牲口一样卖给同村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
“后来呢?”
“后来她过得很不好,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是鼻青脸肿的样子,除了被丈夫殴打,她还遭受过同村其他男人的性暴力,光照不到的落后村庄,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在和她一样身世的女孩身上上演。”
意料之中的回答,却还是听得倪雾心口抽痛。
“后来呢?”她又问,仿佛只要她坚持不懈地问下去,命运多舛的少女就能迎来柳暗花明的曙光。
Lea却没再往下说,而是告诉了她一个名字。
这名字是倪雾第一次听说,在互联网上却有数万条记录。
最醒目的一条是:【达利特少女当选成为印度历史上第一位低种姓国会议员】。
原来故事的最后,女孩没能捉到蝴蝶,但她自己成为了一只自由的青鸟,飞进更广袤的天地中。
倪雾心里的震撼难以言述,回到住所后,她还在浏览她的相关新闻。
这一路走来,女孩只感谢过一个人。
她说,如果没有Lea,她就永远不会知道穿着新裙子在草地上奔跑的自己有多漂亮。
她怨恨过父母,怨恨过所有伤害过她的人,甚至怨恨过不愿照在她身上的阳光,当她接受所有的怨恨注定是徒劳无功的现实后,她和命运达成了和解。
既然阳光无法垂怜她,她就要去成为光的本身。
倪雾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心脏最坚硬的地方破壳而出。
她忽然想起裴闻野曾问过她,是不是因为她心里的那个少年,她才决定成为一名摄影师。
是又不是。
她弄丢了陆空送的口红,被迫告别一段没有结果的暗恋,却在机缘巧合下,走进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解锁出自己全新的、充满魅力和挑战性的未来。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补救了-
就在那位外国网友找回自己遗失的珍宝时,倪雾坐上了去巴黎的飞机,看望她那位刚做完阑尾手术的恩师Lea。
Lea有常年运动的习惯,体质不算差,平时生个小病,身体会恢复得比常人要快,倪雾见到她那会,她的状态完全看不出刚开过刀,气色红润,嗓门也中气十足。
Lea听说她在中国的巡展进行得不太顺利,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倪雾早已对恩师灵通的消息见怪不怪了,“有人使绊子,不过都是小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Lea摸着下巴咋舌,“逞强是不是你们中国人的通病?”
“我们那有句老话叫自己的事情自己干,所以我这只能算是听老祖宗的话,你应该夸我乖巧听话。”
Lea举双手投降,表示自己说不过她。
自从倪雾出师后,两个人只要在工作场合遇到,话题逃不开摄影,私底下聊的更多的是感情生活。
只是倪雾的感情经历实在匮乏,所以基本上她都是听Lea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自己在世界各地的艳遇。
Lea问:“你回国后,有遇到让你心脏狂跳的人吗?”
倪雾插科打诨:“心脏狂跳多半是病,得治。”
她的不正经反衬出Lea的严肃,“Aurora,我从来不担心你在摄影这条路上会走不长久,我担心的是你的感情生活,我不想你太孤单。”
倪雾一阵好笑,“我看着这么像会孤独终老的吗?”
Lea摇了摇头,平静又郑重地说:“你太骄傲又太固执了。”
“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不够自信,事实上,直到现在,你的身上还藏着一股不好描述的自卑,但同时,你又太高傲了,当然我说的傲,不是那种讨厌人的傲慢,更像你心里有座跨不过去的墙壁,外面的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
“你现在已经可以高声谈论自己的抱负,也可以和别人交流自己大胆的创意,但你好像还是没有办法袒露自己的伤口……对着别人毫无保留地宣泄脆弱,在你的世界里,就像是一个明令禁止的行为。”
倪雾纠正,“我不是没有对着别人痛痛快快地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