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飘在半空来回打量这位当年的“八亲王”留下的长女“大君”:她神色端庄、表情肃穆,即使与浮舟五官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大君就像是冰雪消融凛冽时分的白玉兰,而浮舟就像是春色暖融后的薄山樱。
……是个长眼睛的都能分得清楚两个人好吗?这是哪门子替身啊!
六条妃子暗自腹诽,那被浮舟“召唤出”的大君却不急不忙,问起了浮舟的身份;
还有最重要的,她的妹妹中君过得好不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听完浮舟的哭诉后,大君恨铁不成钢,又对男人们恨得咬牙切齿。
“当时我就和中君说了,要是离开我们长大的家宇治山庄,去京都做那男人的入赘妻,便是万般不由己,只能仰人鼻息了!”
“还有那个匂亲王,如此见一个爱一个,怎么对得起我那可怜的、为他九死一生诞下男儿的妹妹!”
“薰君也是一样,面上道貌岸然,实际却把我的另一个妹妹当作玩物!谁需要他的怀念,恶心、无耻!”
大君生前是最端方冷静的性格,她自比为父亲去世后妹妹唯一的长辈、宇治山庄的主人,向来都是文雅自持的。如今听到她去世后的种种闹剧,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对不起,大姐姐……”浮舟怯怯。
怎么办?她好像也是被“见一个爱一个”的那个……
不顾六条妃子的大喊,浮舟坠下头颅,等着姐姐的“宣判”。毕竟,在世俗规训下长大的小女孩,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一下子变得刀枪不入。就连年轻时候的六条都是用了数年的时间才明白。如此,浮舟也不算“不争气”。
“放心,我没有对你生气。”大君不忍看见浮舟害怕的样子,她恢复了生前的温柔坚定,轻轻拉起浮舟的手。
生灵和死魂两双透明的手互相贴近,明明应该是冷冰冰的,浮舟却感受到了从手心一路传到心灵的温度。
“他们心意不定是他们的事情,你并没有想伤害任何人,我又怎么会怪你呢?”大君怜惜地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但是却在乡下经受多年冷遇的小妹妹。
“我只是很心疼、很愧疚。当我们被精心教养的时候,我还有个小妹妹——她和我有一样的父亲,她的母亲也和我早就去世的母亲是亲人,而她却在继父的嘲讽下长大,还因为身份被小官员悔婚、每日担惊受怕。我真是难过啊——”
听到这般拳拳关爱,浮舟再也忍不住了。
“大姐姐——”
姐妹俩抱头痛哭。
六条妃子在一旁被迫消音。
许久,在妃子即将不耐烦之前,大君先止住了眼泪:
“我的妹妹如今在二条院,被薰君骚扰又被亲王怀疑清白,这口气我咽不下!”
“我一定要去给中君撑腰。当初我还活着的时候,就下定决心:就算我自己一生不婚,也要当好妹妹的保护人和家长,作为靠山照顾她的生活。”
“现在就算我已经是鬼魂了,也要保护好她!”
“好!”浮舟尚未张口,六条便已喝彩。
这两个人,都给她学!
一个生灵,一个死魂,不用睡觉,都学起来!
学啊学,学到浮舟活灵微死的时候,六条妃子终于宣布,她们出师了。
“你们回到世上吧……要是出了篓子,不要报我的名字啊。”
明白了,相处一段时间的浮舟也摸清楚了“老师”的脾气:
“要是我们做了功德,一定报上您的名号让您受人瞻仰!”
“好孩子。”
六条很是欣慰,语气也难得柔和了下来:“早年源氏败坏我的名声,真是可恶。后来我成为死魂后浑浑噩噩、报复不得、四处捣乱,名声已经彻底没了。你们能帮我多少我都感谢。”
她的身影在四周蒸腾起的白雾中逐渐隐没,诚如之前所说,她也到了快要消失的时候了。
等等——
刚刚六条妃子说起源氏,浮舟突然想起来,“拜师学艺”前六条说自己与一个源氏的血脉有关系。
那两个男人,有一个不正常吗?
“我不管了,不要伤害那人的母亲就行。当年的三公主,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小姑娘——”
六条的声音完全消散了。
时间和河水一样开始奔流,渔人又唱起了熟悉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