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套礼服从里到外用了由浓转淡的袭色目,里面的层层单衣和五衣从深蓝到海蓝再到天蓝,最后变成一丝泛着湖光的水蓝;继续向外,与泛白的水蓝连接的表着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一层如梦似幻的月白。
而最外的唐衣,则是流光溢彩的迎春花和女郎花混合的黄色。从里到外的搭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海中浮升的月亮。
此时隐姬就在不停抚摸手上层层布料堆叠出来的月华之色,幽幽感叹:
“我当初就是在皎洁无边的月夜生下了你,已经二十五年了啊……”
“如今我的小月亮、我的月姬也要成婚了。就在你出生的地方,即将与一位身份高贵又温柔有礼的女婿在一起,母亲不知道该怎么说,但……”
隐姬语速缓慢,随着她的轻声细语,晶莹的泪水从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许浑浊的眼睛涌出。
这个明石夏虫声声的庭院已经经历了太多,见识了太多。如今,它和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无法倾诉而出的隐姬一样,即将目送荣子从山脚到山腰。
“母亲。”
“无论何时何地,我一直都是我、我一直都是您的孩子啊——”
荣子一如既往,和母亲撒娇。
虽然已经到了做母亲的年纪,但在母亲的面前,她永远都是孩子。
“而且以后,说不定我们会给您准备更大的惊喜呢,您……”
一定做好心理准备啊!
选完了礼服的颜色,又要选择蜡烛的雕刻、床铺和枕头的花纹、遮脸的桧扇、饮酒的杯子、吟咏和歌的笔墨和料纸、新娘寝台边的果子,还有三日后的镜饼……这些隐姬通通都要提前准备好,准备成荣子喜欢的样式。
还有大婚的发钗。
“母亲离开京都很久了,已经三十余年了吧……我也早就是乡下之人,都不知道那里流行什么了。”
隐姬抚摸当初自己成婚时的嫁妆箱子,满是感慨。
嫁妆箱中,不知经历了几朝几代的水银镜依旧光可鉴人,当初隐姬、隐姬的母亲、隐姬母亲的母亲留下的首饰也依旧闪着没有被时光抹去的金光。可是岁月暗中偷换,曾经的年华,和年华中的旧人,都已经悄然远去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注)
“现在的孩子们,似乎成婚也不梳发髻了,就还是像平日一样把头发披散开来,只不过用了更多香气扑鼻的发油,有的还戴上了缠绕鲜花玉带的发冠。”
侍女们逐渐领了任务离开,在只有隐姬、阿丰和荣子的房间内,母亲接过乳母递来的玳瑁梳,为女儿耐心梳理丰厚秀美的黑发;乳母将孩子被梳顺的长发铺平在白色的绸缎上,怜爱摩挲,眼含欣慰与不舍。
一根一根、一丝一丝。
“你素未谋面的祖母,也就是我的母亲,是个因循守旧的人。她还在世的时候,家里的侍女都要梳旧时的样式,就在头顶立一个小球一样的发髻,上面插些簪钗栉梳或者时令鲜花。”(注)
一缕一缕、一簇一簇。
“你一向主意大性格强,我也不知道你想不想要过时的发型。但这些旧东西,我还是想在这个时候给你——就像当年,我的母亲在成婚之前为我梳头发插钗环的时候一样。”
隐姬的声音满是感怀。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她年寿不永、荣子连面也没能见过的母亲。
“我母亲没学过汉书,也不会写汉字,只是在兄弟们背诵的时候零星记下些片段。这是她背过的为数不多的诗句,在我成婚之前传授给了我。许多年后,我才知道这是有情之人之间的希冀,并不局限于母女。可那时候的她并不知情,只是觉得他人在她面前吟诵炫耀的样子很美,于是一直没有忘怀。”
“现在,我也将这首诗,连带她为我留下的金簪银钗,一起送给你。诗句也许不恰当,可是母亲们的心意没有不妥。”
“翦彩赠相亲,银钗缀凤真。
双双衔绶鸟,两两度桥人。
叶逐金刀出,花随玉指新。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注)
隐姬的声音有些沙哑。阿丰放下长发,她帮看着长大、即将有了新家的孩子举镜子的手也有些颤抖。顺着那袖珍却异常清晰的水银镜,荣子水润的杏眼映出了隐姬下颌的一滴泪。
“我喜欢婚礼上梳那样的发髻的,母亲。”
“麻烦您,请为我在那天梳上吧。我会带着所有母亲们的祝福,生活得更好。”
她认真咀嚼着母女间代代相传的诗句。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多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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