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被心病积压的朱雀迸发出巨大的恐慌,他试图召唤大量法师,为父亲的亡灵举办法事,让他早登极乐。
但大师们整日念经,朱雀的身体却是一日比一日虚弱。
在一个“黑云遍布”的秋末清晨,在宫人们的战战兢兢、不发一言中,朱雀一个劲儿喊着“天气阴暗,要多加蜡烛”,却意外听到了母后身边奉命关心看望他的右卫门颤抖声音回复:
“陛下,今日阳光明媚”。
他知道,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你的皇子太小了,小到连字都不认识,他外祖父右大臣和舅父髭黑最近也不安分,竟然还想挑战我娘家的地位!”
皇太后的身影在清凉殿的御帘后变成了一团漆黑的、却似乎永远不会消退的雾,在朱雀只能看见微光的视野中飘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不允许有人取代我家的位置——即使是我孙儿的母家,也绝不允许!”黑雾的声音在清凉殿回响,转而又静默一瞬。
哦,那您想怎么样呢,我的母后?
朱雀在黑暗中徒劳闭眼。
待那黑雾“哼哧哼哧”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结束后,他听到了很不想听的“对策”:
“至少,至少在这几年,我娘家的荣光一定不能衰落,而且承香殿的小皇子太过年幼,需要一段时间——”
“所以,您想干什么?”
朱雀的心被恨恨攥住、揪紧,紧成了腰间被心情不虞的他从早绕到现在的扭劲儿腰带。
作者有话说:
注:
1。“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出自苏轼《阮郎归初夏》。
2。朱雀和皇太后我都是艺术加工了啊,想看原版的宝子可以看看原著。
第108章相鼠
纠结不安的朱雀,终于在一片黑暗中等到了皇太后的决定。
但听到的那一刻,他真是恨不得自己的耳朵也跟着不能视物的眼睛一并残疾掉,好似这样就能真正做到物理意义上的掩耳盗铃,直接把那令他万分不愿、甚至厌恶的声音隔绝掉,让他永远都不要听见母亲“天衣无缝”的计划——
“我早就留下了后手:八皇子这些年也算是亲近我。就找个由头,关于冷泉,什么‘神明不佑’也好、‘资质平庸’也罢,甚至说老东西托梦就是为了这事也可以。这样废了冷泉,暂时让八皇子做皇太子吧,让他成为我的喉舌,在我施舍给他的位置上,继续照顾我娘家的子侄。”
“还有,这些年你也多努力,趁着不用忙碌,一边好好养病,眼睛总会好转的;再一边最好让弘徽殿或丽景殿传来喜信,不要让承香殿女御太过得意——她的父亲和哥哥,在我家面前算是什么东西,怎么得意得起来?”
……
——再等到朱雀的孩子长大,就和对待冷泉一样,随便寻个由头,处理掉八皇子。
还没等皇太后缓慢换气说完所有的话,早就按捺不住的朱雀没有听到皇太后对八皇子的安排,就已经忍受不了内心的悲愤了:
“朕唯一皇子的外祖和舅舅算不得什么——那朕,在母后您的心里,又算得了什么!”
他用上了在母后面前从来都不提及的自我尊称,将长久压抑的不满一个劲儿化作言语,投掷向那团即使病弱、但依旧是个庞然大物的黑雾:
“朕才是帝王,朕才是所有人的主人,可是问问臣民百姓,在太政大臣和母后的威压之下,谁还知道朕做了什么!”
“朝廷大事不需要朕张口、官员罢免朕也只需要盖章,甚至连为帝王草拟圣旨的女官,都要先请示母后的意思!这日子过得竟然还不如父皇在世的时候!”
“好,之前种种,朕可以既往不咎,看在您是我母亲的面子上,朕愿意做一个孝子。可是现在,朕已经身患重病,目不能视。母后啊母后,你怎么还是心心念念你的权柄,不把你的亲儿子和亲孙子当成一回事?”
“问问前朝百年,岂有如朕之皇帝?”
早就被这个儿子伤过心的皇太后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刀枪不入了,可当听到那句“还不如父皇在世”的嘶吼,她顿时失去了支撑病体的力量。
皇太后悲哀地发现:原来,说着念着对朱雀不再那么全身心投入,她还是会被这个头生的孩子伤透了心,还是逃不出桐壶帝当年带给她的阴影。
“我是你的母亲!从小到大,你的衣食住行、你的尊荣地位、你的血肉你的生命,哪个不是我给予你的!”
“若不是我这个‘独断专行’的母亲、若不是你愤愤不满的外祖,你以为,就算你是老东西的儿子,就能得到皇位吗?”
皇太后年迈的腿脚已经不能支撑她随意起身了。她只能和朱雀一样,对着眼前近在咫尺、却触摸不到的亲人呐喊。可是年迈的老人比不过正值壮年的孩子,到了最后,皇太后的声音都只是呕哑的气音了。
但是她没有停止:
“朱雀啊朱雀,你以为你的好父皇多爱你吗——当初,你的皇太子的位置,差一点就成了那个源氏的!那时候母亲每夜的眼泪、对桐壶更衣接连不断的诅咒你都忘记了吗?”
“不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