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条妃子直接被惊到起身,那打翻的茶杯在将唐衣晕染成了乌木的颜色。
在她的认知中,只有皇后才拥有组建皇后宫大臣的权力,但其中皇后能真正做主插手的朝堂实权,依旧是少之又少。
成为有属官的内亲王、成为有权力的内亲王、成为不用看庇护人脸色依旧可以活得风生水起的、让她百年之后不再惦念失去了母亲会孤寂萧条的内亲王——
六条妃子依旧消去了平和状态下的端庄,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荣子和鸣音,露出了她异常执拗的神色。
一灯如豆,在这荒凉的野宫,妃子周身竟生出一种不似身处人间的鬼气森森。
端庄有余是她,喜爱孩童是她;
敏感偏执、爱恨强烈、甚至有些睚眦必报,更是她与生俱来藏于灵魂深处、一直被有意压制的底色。
此刻,出于对秋好的爱,这份底色被晕染得更加深刻。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你说了又能算数吗?”
情绪激动下的六条妃子发出的声音越发尖利。她的身量不高,站起身俯视荣子二人的时候,并不会具有像荣子剧本中描述角色的“山岳一样的身躯”。但那双俯视着两个小辈的目光,质疑又威严,让人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能算数,皇婶。”鸣音在妃子面前与荣子十指相扣,“荣子与我,本就是一体。她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我们,毫无分歧。”
鸣音的腰背从来都是被荣子吐槽“违反人类生理规律”的挺直。这时候的她没有急着站起来,依旧坐在野宫有些粗糙的茵席上,微微仰头,用自己皇族和亲戚的身份回复妃子。
妃子的目光转移到鸣音的脸上,面色越发紧绷又可怕。她不放过八皇子的任何一个表情,继续判断那张“大饼”是真是假。而鸣音在她如炬的目光下,连常年微笑的嘴角弧度都没有变化。虽然是坐着,但丝毫没有落于下风。
甚至还不经意地将两人交握的手放在自己蓝色的直衣上,这可是今日特地和穿蓝黄单衣配白色唐衣的荣子搭配的情侣装呢。
“我们已经将这惊天的秘密和盘托出了,请皇婶千万不要误会我们的诚意。今日我们承诺会给予堂妹的待遇,自然不是虚言。只要日后堂妹不像今日的我一样大逆不道,尊荣、权力,我都不会吝惜。”
大逆不道?六条妃子面色不变,却在心中发出了一声苦笑。
她的秋好,曾经是让家臣们失望的女孩啊,又不是八皇子这样的“男子”,怎么能大逆不道呢?
而且,那所谓的权力,真的能实现吗?
“云行不止,川流不息。”鸣音微微仰头,“今日失去庇护的皇女可能受人欺凌,来日,也许女王们同样能得到男王们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呢?”
“比如,那些除了情爱之外的,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那些名为自由、尊严和权力的话题。”
“所以。”鸣音继续强调,“妃子,您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到看见我们做出的改变。”
野宫里,六条妃子精心护送过来的佛像小巧精致,被京都那些匠人们特地刷了一层闪亮的金漆。此时,日日夜夜对祂虔诚叩拜的六条妃子回眸望了一眼她寄予希望的神像,眼中的情绪比深海还复杂。
她信奉神明,也只能信奉神明,因为这世道对她而言,再无别路可走。
但是,她的秋好啊……
妃子不再站立,却也没有和刚刚一样,与那随时散发恋爱泡泡的情侣相对而坐。已经在晨起后念经上香的她再次对佛像叩拜,只给荣子和鸣音留下了一个鸦羽长发覆盖的黑乎乎的脑袋。
荣子的视线随着妃子的动作移动:
咦?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可以考虑从长发里面露出一张脸吓人呢,疑惑要不要写个女鬼和负心男人的故事呢?
“有些轻薄无知的人的誓言随口就来,尤其是虚情假意的海誓山盟。从那些轻浮人嘴里说出来的话,真是一句都信不得。”长发那边,妃子的声音幽幽传来。
“可是我经历过真正神奇的事情(比如生魂离体折磨源氏),知道至少对我而言,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所以,我要你们今日郑重立下誓言——”
“一对神佛,二对我。”
妃子转过头来,目光炯炯。
“我要你们立誓,如果违背诺言、苛待秋好,那不仅会受到神明的惩罚,还有我——即使有朝一日,年寿不永的我已经成为游魂野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六条相信,既然已经生魂离体过一次了,那等到自己去世后,牵挂女儿的她在知道秋好悲伤的时候,依然能够化作死灵出来兴风作浪。
而作为交换——
“我也会发下誓言,会动用我父母和亡夫留下的一切人脉,尽我所能帮你们铺路,无论是事前还是事后。”
“我一生最要面子、害怕骂名,但为了秋好,我不惧诟病。如果你们需要好名声,尽可以把所有的脏水泼到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