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样轻轻松松地冲破了明石道人作为父亲划下的红线,跨过了曾经几年都不能闯出的门槛;
她束起头发,不顾偶尔的发丝凌乱;
她迈开双腿,用最大的步调一路向前。
她是困于深宅的狼豹,终于能用上天赐予的肢体亲吻呼啸而过的风;
她是被一度折断翅膀的海鸥,终于在即将十八岁的夏天一路飞向她的海。
荣子没有回头,向前奔跑,她路过高门大户即将关闭的庄园,也跑过渔家稀稀拉拉的微弱烛火;
她的足迹经过了平坦的沙石小路,走过了夏虫鸣叫的带露芒草,跑过了靠近海岸的怪石嶙峋,奔向了落日前砂砾从粗糙逐渐细软的海滩。
她的胸膛似乎充满了酸痛,但只有这个时候,她感受到了长久在庄园中难以察觉的剧烈心跳。
——她作为人真实存在着!
——她还要更自由地活着!
“嗷呜————”
荣子一个双腿不稳,摔在了海浪冲刷的沙滩。此时即将离去的太阳为马上升起的夜幕遗落了一层紫蓝色的光晕,和那蓝色衔接的海水也逐渐被墨染。
蓝黑的海水潮起潮落,冲刷着沙滩上的荣子握细沙的双手,一浪又一浪,一声接一声,如洪钟如大吕,冲刷着这个世界亿万年涨落的呼吸。
大口大口呼吸喘气的荣子不顾咽喉干涩的疼痛,也和大海的声音一起,发出了顺从本心的咆哮。
“嗷呜————”
“啊————”
“上天啊,我在这里————”
“我是荣子————”
当荣子的喉咙已经彻底干哑,发不出声音的时候,在即将落下的夕阳前,她看见了一艘海鸥环绕的小船。
“小姐——是我们啊——”船上芝麻大的小人影蹦蹦跳跳,用最大的声音向岸上披着白翅的落脚海鸥喊叫。
待那小船趁着海风,离岸越来越近,荣子也终于能仰头,看见了完全长大了的阿珠和阿珍。
“你太厉害了,我就说我的小姐是最棒的姬君!”
船还没有停稳,阿珠就跳进海边的波浪,半跑半游地来到荣子面前,细细端详着她三年不见面的伙伴长成大人的脸。
晚她一步的阿珍手脚麻利地把锚抛了下来,越发有力的臂膀依旧是那么轻松地举起了长高长胖的荣子,让她感受高处的海风,看见初升的明月。
海风咸湿,又或许咸湿的不只是海风,还有荣子对伙伴们笑中的泪。
她说不出来话了,只在重新落地时抱着两姐妹的粗布麻衣,嘴角咧开了难得的大弧度。
“看啊小姐,这是我们的船。我们姐妹自己的船!”既然荣子不能说,那阿珠就开始倾吐她的思念与骄傲了。
“这些年我看不见您,但我们也没有虚度光阴。当时你还说了,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自己的船?”
“我和阿珠一想,对啊,凭什么我们不能出海?男人不给我们船,我们就自己造船!”
她指着虽然粗糙但看起来很是坚固的“珍珠船”向荣子挺起胸脯:
“男人们经常破坏,而女人们却愿意修补。这船是几个叔叔不要的破船,我和阿珍偷偷把骨架捡了过来,这些年用卖鱼剩下的零钱买木板,在夜里偷偷出来补上去,再在白天找到一个秘密的水洞藏起来。”
“现在,我们不用羡慕别人经常不愿意借给我们女人的船了!我想用自己的船,在海上打渔喂海鸥,我还要驾船去更繁华的地方,去看京都色彩斑斓的绸缎在夜晚如何闪烁,去看宇治的鱼梁和篝火!”
她说得真好啊——
荣子无声大笑。
不过,即使再在烛光中散发光泽的丝绸,也比不上阿珠夜光下的眼睛吧!
“来啊小姐,我们坐船!不用担心,我们这几年锻炼出来了,现在很会开船的!”
荣子毫不迟疑,跟随阿珠登上了这一艘袖珍但满是姐妹心血的小船。
平躺于其中,天上是升高的满月,脸上是扑面的海风,身下是起伏的波涛,面前是和层云叠在一起的群山。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注)
“我没有背井离乡,又有友人陪伴,自然不需要许多乡愁。可是那碧山暮云之外,其他的人又身处何方呢?”